夏天在河湾冰凉的水里结束了,树叶发出了哗哗的响声,狡猾的野兔在光秃秃的豌豆地窜来窜去。这年秋天,我、春春、狗蛋,还有村里好多的小孩,一群在河湾滚来滚去的泥猴子,突然变成了穿得光光鲜鲜的学生。学校在我们村的西南方,过了村边搭两块木板的小渠,就看见前面一片开阔的场地上,有几排整整齐齐刷着白灰的房子。
学校其实对我们并不陌生,去年夏天,我们来这条渠里捉过几回鱼,觉得没意思的时候,便趴到正在上课的教室的窗台上,看着里面一个个装模作样摇头晃脑的家伙,又好奇又好笑。有一次,一个男生被老师从课桌上揪起来,拉到了讲台前。老师是个女的,梳只锅刷一样的短辫子,长得横眉竖眼的,她手里的小木棍在那个捣蛋鬼的头上敲得啪啪响。春春乐得在敞开的教室门口直蹦,都快要蹦到教室里去了。眼疾手快的春春当时看到了他的哥哥,大喊:“方春军,我看见你了,我看见你了,你出来。”
老师就冲出来。
冲过来的还有春春上四年级的哥哥春军。
那是我们后来又去学校玩,看见一群一伙的学生在院子外转悠,我们要过去时,却见愤怒的春军从人群里冲过来。春春撒腿就跑,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跑得这么快,窜得嗖嗖的,像是听到了枪声的兔子,不要说是春军,就是我家的大黄狗,也休想追上他。没跑几步的春军开始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盯住空荡荡的地皮咒骂:“小王八蛋,蹶死老子了。老子是念书人,老子的脸让你丢尽了。”
而现在,我们也成了念书人。
晌午放学,第一天念书的春春高兴得像小驴驹似的,跟着春军一帮大孩子,蹦蹦跳跳过了小桥。天空风尘不动,没有一朵云,像块蓝色的大玻璃,高高地挂在头顶上。书包在我和狗蛋的屁股上一颠一颠的。前面,从小渠边的豆腐房冒出的热气向我们飘过来,比白面还要白的豆腐呵!可是我们能经常吃到豆腐吗?黄豆或者黑豆,让一头蒙住眼睛的驴磨成一块块豆腐后,便不知去向了。
同班的二才和杨红跟在我们后面走。二才整天穿得干干净净,小脸长得跟女娃似地白,这个不入群的家伙从不去河湾捡柴禾,他每年到了冬天,手里老是拿颗又大又红的苹果,也不吃,见到我们,就捂在鼻子上闻,眼睛还滴溜滴溜转。我们大多没人愿意和他玩,尤其是春春,见了他就攥拳头。可杨红愿意跟他玩,杨红见了二才那个乖呵,把春春都要嫉妒死了,有次春春挥着小拳头对我和狗蛋说:“不信你们往后看,揍他是迟早的事。”
平时最讨好春春的狗蛋说:“你敢?他爸是队长,你不敢!”
“老地主才怕他,我不怕。”
“冬天不让你爹进城怎么办?”
春春开始软了,狗蛋呱呱地笑,又崩出一句:“真是个吹牛匠。”
春春发声狠,三下五除二把狗蛋撂倒在地,骑上去打,打得狗蛋哭爹喊娘的,完了还是还是老话:“宾服不宾服?”
“宾服啦——”
我们这一茬都怕虎头虎脑的春春,玩耍时对他总是谨谨让让的,而狗蛋嘴贱,老是挨打。
杨红的妹妹坐在木板桥上等她的姐姐,秋天的渠水漾着青蓝色的光,阴森森的,蹭着她的小脚丫子哗哗地流。等我们过来后,小家伙跟在我和狗蛋的屁股后面快乐得哇哇地叫。她家在渠边不远的地方,我看见她妈妈正站在树荫下,向这边张望着。她还是个可怜的不懂事的小人儿,还不知道真正的热闹是什么,一见到宏大的斗地主场面,反而会躲在姐姐身后嚎啕大哭。当然对于我们,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我们知道,大人们的这种游戏正在等着我们——就在狗蛋家那棵高高的老杏树前面的队房子里。
前面跑回来的春春早趴到窗台上了,冲我喊:“看,还有你爹。”
狗蛋也喊:“春春,我看见你爹了!”
他仰起黑瓜子似的脑袋,讨好地冲春春笑。
台下,陈老头戴顶快有他身子长的尖纸帽子,九十度弯腰,脖子上的牌子都要触到地面。他平时混浊的眼睛总是躲躲闪闪的,还有他那驼背的小脚老太婆,也是整天阴着脸,听大人说他家是地主成份,看来真不是好人。他的孙女翠兰和我们一个班,长得倒是好看,跟她的名字一样,身子和春天河湾里的柳条一样细溜,脸蛋跟柳叶一样翠嫩,不过很少能听到她说什么话,还老是低头看人,连胆大妄为的春春也轻易不敢搭理她。她有个在县城读中学的姐姐,还有个哥哥,和春军一个班,都跟她一样,嘴巴好像也是拴了锁。
王队长站在台上。秃顶的王队长是我们村最大的官,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走路的姿势跟一般人不一样,背着手,踱八字步,即使在冬天,外边的衣服也不系扣子。他走下台,背操着手,野鸭子似地在台前踱了一圈,然后举起手臂,一声声喊口号。站在老头旁边的两个青壮年村民,便在老头的后背擂鼓般擂了两拳。
外面围观的人群静悄悄的,我看见翠兰的爹也站在窗口下,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这时,又一个五大三粗的村民走到一张桌子前,从暖瓶里倒了杯水,没了把儿的白瓷缸冒着腾腾热气,他双手不停地倒腾着,把水端到了王队长面前。是狗蛋爹。我知道春春又要挖苦老实的狗蛋了,明天放学,肯定还要学他爹的模样,说他爹是如何如何巴结王队长的。我在替狗蛋担心,却不见春春出声,仔细一看,早没了人影。
早晨,我和春春顺路去找狗蛋,他五岁的小妹田甜正蹲在外面撒尿,说她哥哥已经走了。
在学校,我们看见狗蛋站在教室外面,黝黑的脑门上有个脓包。
他家山药窖里的半箩筐苹果不见了。
狗蛋爹中午斗地主回来,发现窖门不正常,下去后看见了空荡荡的箩筐,十多颗秋天摘下的苹果像是水一样从柳条缝流走,只剩下一窖看不见摸不着的香气。狗蛋爹打人是把好手,打得狗蛋妈从地下跳到炕上,又从炕上跳下来,窜到院子里,狗蛋自然也遭了殃。狗蛋摸着脓包委屈地说:“我爹说了,那筐苹果有一半冬天要送给王队长,要是找不回来,就让我每天放学去河湾捡柴禾。”
春春舔着豁牙叫着狗蛋的官名:“田保国,你吹牛,根本不是一筐……”他张着嘴突然不说话,打了个哈欠,转身溜进教室。
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跟着他的嘴巴走了。看着哭丧着脸的狗蛋,我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全村就他家有二棵馋人的果树呢?还有一件让我想不通的事是翠兰的爷爷陈贵祥这个倒霉的老头。从记事到现在,在看斗地主时,我都要想,他为什么不当好地主?而要去当这个挂块大牌子的坏地主呢?多好笑呵,每次开批斗会时,当狗蛋爹的大手向天空一指,声嘶力竭的口号声一起,就弯腰曲膝一连声告饶说我认罪我认罪。爹肯定知道我有时翻着眼珠子在想什么,教导我说:旧社会的事,等你们学了够多的文化后,慢慢会知道的。
爹是有文化人,能双手打算盘,按一字不识的妈的话说是整个大队都不多见的人。她嘘嘘地说:“文化人什么都懂,不宾服不行!那洋码码写得呵!多少帐都能算得滴水不漏。”
爹是队里的会计。
不过妈每每夸奖爹的时候,也不忘提提自己:“妈当闺女时是什么人?提亲的把门槛儿都踢烂了。吹?老梁你先不要说话,什么?老梁你不要红口白牙不承认,要不看你是文化人,娘能把我给了你……不过咱也有主意,不识字的大老粗咱看不下,连钱也好好分不清的人咱看不下。”
爹往往会被逗乐,阴阳怪气地笑。不过不完全是嘲讽,也有荣耀的成份。我也常听村里的人夸奖妈,说这婆姨要是脸皮再白一点脾气再好一点的话,在村里也算数一数二的女人。有人夸奖妈我心里美滋滋的,看看二才妈,那个虽然有着威风的男人的二才妈,小鼻子小眼瘪嘴巴,尤其是小孩一样可笑的个子,最多能到我妈的奶子上。
有一点,是妈的脾气不太好。
不过二才人长得确实干净,
老师后面的话把我和春春说痛快了,二才的脑子确实笨,记得刚入学的时候,一上十的加减法这家伙就没数。春春后来找到了二才笨的原因,说是让狗蛋家的苹果给吃傻了。
妈说的对,文化人什么都懂,比如春军。他好像知道得比我们
我们也要斗地主。不用商量,老实的狗蛋永远扮演“坏地主”。晚上,我们把队房子旁边的仓库当作 “地主家”,在把狗蛋像他爹扭押陈老头那样扭押出来的时候,群情立刻激愤,我们学着大人们的样子,一双双皴裂的小手齐指狗蛋低垂的黑脑袋,放声大喊:“田保国,你认不认罪?认还是不认?”
“我认罪、我认罪。”
“哈哈哈哈……”
“啊——”
有人笑得换不过气了。
随着我们热闹的“斗地主”和刚刚开始的新鲜的学习生活,天渐渐冷了下来。
浇过秋水的土地一夜间结了层薄薄的冰,一阵风过,纷纷坠落的树叶擦着冰面倏忽远去,无精打采的日头远远地斜挂着。一拨人马从村头出来,向通往县城方向的大路上走,他们都是村里的青壮劳力,每年入冬后,便赶上马车住进六七里外的县城干活。狗蛋爹是王队长的红人,年年进城都轮得上他,他赶着马车走在最前面,手里的鞭子甩得叭叭响。
春春的铁匠爹也坐在马车上。
我和春春、狗蛋往学校走,清晨,刺骨的寒风冻得我们直流鼻涕,春春还是兴奋地说:“我爹说了,他回来时要给我买苹果。”
躲开狗蛋,我故意悄悄问春春:“狗蛋家的苹果吃完没有?”
春春便站着不走,也不说话,开始挠他的花脸。他粗糙的脸上常年长着一片一片的癣,连秃头也是。他目不识丁的一连生了五个儿子的妈老是说,我的二儿肯定长大个子,大个子的娃都长癣。我靠近他,嘴巴要咬住他冰凉的耳朵,悄声说:“真的,你身上有苹果味。”
春春一把推开我,使劲吸了两下鼻涕,憎恶地盯住我看,见狗蛋跟过来,却皱起眉头说:“冻冻冻……冻死了。”
狗蛋赶忙说:“我们跑……跑起来暖和。”
我心里说,狗蛋狗蛋,你除了是个狗蛋,还是个傻蛋。
学校就在我们前面。上课下课,下课上课,“……哀欸熬……乌蛙窝……报告起立”。新鲜又奇怪。
又到晌午。
无风的时候,正午的村庄其实也挺暖和的,白色的炊烟袅袅升腾,缭绕在村庄上空。炊烟里有股甜丝丝的庄稼味道,是麦秸和葵花杆燃烧后的味道。在向阳的墙角,大大小小的猪哼哼着晒太阳,它们用嘴巴拱开厚厚的浮土,啃吃里面的草根,潮湿的泥土被拱出来,冒出几丝雾气,像是春天要来了。
狗蛋妈翘着湿漉漉的嘴唇,微微眯着眼睛,站在队房子前晒太阳。狗蛋的弟弟妹妹蹲在墙角跟一只猪玩着。狗蛋妈人长得喜气,嘴唇微翘,柳叶眉一跳一跳的,尤其是走起路来,身子像是河湾的嫩柳条在风里摆。不过现在成了根胖柳条,肚里怀了崽。
队房子右边是一溜南北方向的存放农具的大仓库,正面是块半个蓝球场大的空地,一群摇头晃脑的鸡在觅食。一只大红公鸡把一只母鸡追到狗蛋妈脚边,跳到母鸡背上,母鸡被踩得咯咯叫,翅膀下扇起一股尘土。我们放学回来,见狗蛋妈正低着头看那两只打架的鸡,她也看见狗蛋了,辫梢在屁股上一撩一撩的,扭着微微隆起的腰身走过来。
这是让我们夜里即使是睡进被窝也要牵肠挂肚的地方,我们一路照旧约好,天黑谁不出来谁就不是娘养的。当然。肯定。不用再说什么了。
一轮圆月升起来,夜晚,队房子前闹哄哄的。在仓库的南墙根,有棵从
月光从窗户低低泻进来,屋中央的火炉还闪着微弱的光,我坐下来,我要舒舒服服地坐着,等春春快没有耐心的时候,我才出去。
屋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声,我吓了一跳,好大的耗子呵!接着听到的是哼哼唧唧的声音,粘粘糊糊搅在一起。可屋里除了那只火炉外,就是一排排缺胳膊短腿的桌子,什么也没有。
我吓得要死过去,突然反应过来,这房子还有个不大的里间,门上挂块黑色的棉布门帘,声音是从里面传出的。我的心嘣嘣乱跳,不由地向门口走过去。
是女人哼曲一样咿咿呀呀的笑声。
像是狗蛋妈。我一阵眩晕,这时,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从黑瘆瘆的门帘后弓腰走出来,手里提根烟袋,摸索着向铁炉子走过去,微秃的脑袋在月光里晃了一下,是王队长,他眼看要从炉子边转过身来,我爬起来,拼命向窗口跑。
屋里劈哩啪啦的。
王队长“噫”了一声,就不见了。
可是我怎么也钻不出去,王队长又出现了,光着身子向我冲过来。我俩围着桌子转圈,王队长的白条身子每次闪过窗口,我就看见一双快要着火的眼睛。是的,王队长的火头越来越大,他把一只凳子抓起来,气喘吁吁,说老子、老……子,日你妈,非、非揍死你这个哈、哈货。
可是突然,王队长“扑通”一声摔倒,嘴里小孩一样发出“妈哟、妈哟”痛苦的呻吟声。他的赤脚板肯定是扎到了图钉,地上多的是张贴标语时落下的图钉。王队长很快又从地上爬起来,他擦干眼泪,把一只桌子高高举过头顶,迈着碎步稳稳地向我逼过来,说:“后退,后退。”
我退进身后的小屋。我要死了。小屋有盘铺了张破席子的土炕,进去后,便隐约看见了蜷缩在炕角的狗蛋妈。我实在没处退,只好跳上去,狗蛋妈杀猪一样嗷嗷地叫着,抱堆衣服,连爬带滚下了地。
狗蛋妈一身白肉,站在月光下哆嗦,她的身子比狗蛋爹给王队长端水用的那只白瓷缸还要白。现在,王队长和狗蛋妈鬼抽筋似地开始迅速穿衣服,裤子套到了头上,脚丫子又拼命往棉袄袖子里塞。
可是让人奇怪的是,穿好衣服的王队长并没有打我,还跟我说了好多好听的话,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让我出去千万不能跟任何人讲。王队长蹲在黑暗中,整个人似有似无的,我只能看到他的轮廓,接着听到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大林,哎呀大林,多好的名字,跟斯大林就错一个字。大林,听王叔的话,啊!可不敢乱说。你说,出去说不说,不说是吧?”
一声不吭的狗蛋妈站在墙角,戳着模糊的黑影。外面早没了人影,诡异的月夜安静得出奇。黑暗中,我突然觉得我们三个人真像是鬼,每次走夜路时,好像就是这种模糊的东西不远不近跟着我,悄无声息躲在一棵树的后面,或突然出现在倏忽而起的一阵风里。
见我在想什么,狗蛋妈说话了。她移出墙角,来到明处,对着我蹲下来,摸我的头,笑眯眯地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家不敢乱说,尤其不能跟狗蛋说。”
她摸我的脸,最后,捏住我脏兮兮的手说:“好!听婶的话,回家去睡觉。”
她的手又绵又软,热乎乎的,还有软软的声音,现在,我确实有些困了。看着她月光一样白净的脸,和微微翕动的嘴唇,我开始想,刚刚那小羊羔般奇怪的声声叫唤,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二
冬天的日头不伤眼,它像是受伤了,那么虚弱,颤悠悠从土岗上来,似乎又要坠下去。从小渠边的马路下去,就是学校的操场,我们远远看见,所有年级的学生
从操场回来,
偶尔一响的大喇叭第二天一早就说话了,是王队长的喊话声,王队长的大致意思也是说这回可能真的要震,确实要震,有的地方已经倒了房子等等。天空的颜色好像跟往常确实不一样,阴阳怪气的,连我家的大黄狗也贼眉鼠眼的。爹除了不停地看桌上的油瓶和从房梁垂下来的灯泡外,就在外面转悠着看天空。
春春爹和狗蛋爹他们一帮人也赶着马车悻悻地回来了。
家家户户在搭防震棚,整个村子都沉浸在惶恐中。
草棚又矮又小,门板下铺一层厚厚的但是虚虚的麦草,爹妈每一次轻微的翻身,都会把我从睡梦中摇醒。我听到一阵急促的喘气声,低低的,但是很重,像是哼歌,又像哭泣。是爹妈在黑暗里发出的奇怪的喃喃声。我浑身燥热,窒息得喘不过气来,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就出现了王队长和狗蛋妈,想起那个怪异的夜晚,想起了狗蛋妈白瓷缸一样的身子……
爹的喘气声越来越重,像是妈煮饭时一下一下使劲拉动的风箱。
我厌恶这种声音,这种总是和黑暗搅在一起的反常的声音,搅乱了我的脑子。我紧紧捂住耳朵,可是无济于事,它又钻到我的心里去了,一声接一声,一浪高过一浪,痛苦又热烈,要死还是要活?在干什么?
我几乎要知道,知道爹妈在干什么,肯定在干什么,在干什么呢?
天亮,我盯住爹妈的脸看,呆呆地看。风平浪静,一切都很正常,还是两张对日子充满了忧虑的脸。
爹问我:“大林,是不是感冒了?”
我赶忙说:“不是”。
爹说:“不是就好,要挺住。”
一家人在外面待了两天,又是两天,什么也没有发生,房子还是原来的房子,连一块墙皮也没有掉下来。第五天的傍晚,爹出去走了遭又回来,弓着腰进来跟妈说:“别人早回家了,我们还在这。”坚决地说:“回家回家”。
回家是回家了,可是在寒风凛凛的冬天大敞着门,比外面也好不在哪。不过屋里有电灯,村里去年秋天才通的电,夜里,只要灯绳轻轻一拉,就又是白天了。只是到了夜晚,爹的眼睛盯住一夜不熄的灯泡看,还有他的耳朵,彻夜听着放只空油瓶的桌子上的动静,疑神疑鬼的。
晌午,年轻的舅舅舅妈抱着小妹来了,舅住在我们后面的村子,随便溜达着就过来了。一进院便开始嚷嚷:“嗬,大黄。嗬!上来了!嗬……嗬!”
妈坐在炕头,正纳鞋底,她用牙齿咬住银光闪闪的针,把麻绳从鞋底使劲抽出来,听见响动,到外面轰赶大黄,说:“大黄跟我的兄弟玩哩,好狗认亲哩。”
爹把舅让到炕上,炕沿边高高支着的铁炉子火烧得呼呼响,舅看了眼敞开的门,搓着手说:“地震地震,我看是没影的事,都是自己吓自己。”
爹说:“这种事也说不准,小心为好。都是老婆孩子的人,觉不要睡得太死。”
舅突然笑得叽叽嘎嘎的。又往炉边靠了靠,架起二郎腿,说他们村前些天防震防出了笑话,有俩口子先是在草棚睡,冻得呛不住跑回家,敞开门窗睡到后半夜,男的听到哐啷一声,一个鲤鱼打挺冲出去,站在门外扯开嗓子喊老婆。
说着,舅溅着唾沫星子,又笑。
妈和舅妈在忙着拾弄茶饭,停下手里的活说了一句:“不好笑。”
舅说:“问题是没跑出去嘛!”
“不是说跑出去了么?”
“嘿!又跑进里屋去了。”
“噢!”妈又问:“声音是咋来的?”
“猫把油瓶碰翻了嘛!”
舅讲得津津有味,兴奋地抖着脚尖,又补充了一句:“听说男人还是光腚呢!嘿嘿。”
爹忙说:“睡糊涂了,是睡糊涂了。”
话音刚落,屋里惊天动地一声响,接连不断的碰撞声响成一片,黑色的烟尘瞬间布满了房间,什么也看不见。等烟尘散开,屋里只少了舅一人,爹妈和舅妈都黑灰着脸往炕上看。
我们四个也看着他们。
房子并没有塌。原来是舅不停抖动的脚尖,不小心把炉子抖翻在地。
爹一直不看好舅,说舅是个煽煽打打的人,叫人不放心。下午,舅一家刚走,爹冲着妈又来:“不是我说,你看看,唉,你看看!”接着又指向我,惆怅地说:“养儿随舅呵!随了你舅就算瞎啦!”
妈姊妹五个,只有舅这一个“传家宝”,又是垫窝子,姥爷一家从小都护着他,可爹评价舅时从没好话,妈一听就恼。她又火了:“臭毛病,大男人家怎么老是揭别人的短?炉子没把你压死吧!”
爹钉在地上不动,嗫嚅半天,胡乱挥舞着双手说:“好好好、好好好,他舅可好了,都向他舅学习。”
妈更不让了,一屁股从炕沿滑下来,指着爹说:“无非是没文化吧,想怎么样?你想怎么样?你说?”
爹被搞得很狼狈,哭笑不得,只好投降:“我认输、我认输。”爹看上去还想说什么,见妈在地上等着,却皮笑肉不笑地嘿嘿笑起来。
不过说实话,鲁莽的舅舅确实把我们吓得够呛,地震也不过如此吧?
可是真正的地震还是来了,是跟一阵响着呼哨的风来的。那是舅来我家后的第三天,我们被大喇叭的声音唤回学校,在老师带着我们整齐的读书声中,那声音就响了。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的声音呵,一阵突然而起却看不见的狂风,有什么东西要被撕裂、被活生生折断。
从一阵风里来,又走了。
全校的师生又站在外面,
整个村子也听到了响动,人们又开始忙着修补被风吹坏的窝棚,爹每次进屋取东西的时候,都像跳鼠一样,在屋里窜来窜去的。
一晃好多天。
一天下午,一场小雪静静飘落,一落地,又被硬朗的寒风卷起,在空中纷纷扬扬飘荡。一起在寂静的村庄飘荡起来的,是王队长在大喇叭里抑扬顿挫的声音。他通知的是一件我们见也没见过的事,只是偶尔听大人们说起过,王队长拖着调子说:“今——天,我们从公社请来了放——影——队,天一黑就放,请大家早做准备。”他还讲了些阶级斗争的事,说阶级斗争要天天讲,月月讲,地震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停下阶级斗争的脚步。他让村民们来开批斗会,还点了狗蛋爹和另外几个人的名字,让把陈老头和他的地主老婆马上带过来。
村里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比过年还热闹。我们都往队房子跑,那些大姑娘小媳妇们,也跟着喇叭里的声音来了,比让狗蛋爹他们推搡着的地主老头老太走得还要快。
春军他们双腿夹住沙枣树上那根潮湿的木棍,脚底一蹬,“土飞机”都要飞到高高的树梢去了。而我们在落满细碎雪花的空地上到处乱跑,兴奋得哇哇叫,把那些刚刚从窝里出来的猪和鸡追得四散奔逃。我们还闻到了炒玉米粒的味道,还有稀罕的炒瓜子的香味。是从狗蛋家传出来的,馋得我们腿都软了,就不跑了,钻进人群看斗地主。王队长举起戴有明晃晃手表的左手臂,还是一声声高呼着打倒什么什么的口号,拳头在老头的头顶晃来晃去,老头的小脚老太婆被吓得双眼紧闭,站在雪地哆嗦,细碎的雪花落在她苍老的脸上,渐渐融化,像婴儿晶莹的泪滴,顺着皱纹慢慢流下来。
在狗蛋爹和几个人在仓库顶往下放一块大白布时,那块白布在我们激动得快要流出眼泪的眼睛里晃了一下,是日头从云层露了出来,眼看要从学校那边落下去。二才领着妹妹,站在放映员身旁,盯着放映机看,眼睛滴溜滴溜的。不过春春不但没有攥拳头,小脸对二才那个笑呵,连狗蛋也觉得肉麻,跟我悄声说:“看,也是一个哈巴狗,还说我爹呢!”
村里的人基本都来了,附近几个村里也来了好多人,天黑后,黑压压的人群里没有一点声响,只能听到放映机发出的沙沙声。
半夜时分,两场电影刚刚结束,我们突然听到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同时也看到了燃烧的火光。人们惊醒过来,向着起火的方向跑。
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皮带烧焦的味道,粘在衣服上、手上、脸上,一股股呛进鼻孔里。是村西头宝柱家的火。火很快被扑灭,可是搭在院里的窝棚已是一堆灰烬。院里很快又燃起一堆火,明晃晃的火光照着昏倒在地的宝柱媳妇,和蹲在雪地上的宝柱,宝柱像是刚刚从冰窟窿爬上来,全身都在颤抖。
掺着急速的跑步声,还有火发出的劈啪声,有人在焦急地吆喝着什么,院子里乱成一团。妈拉着弟弟、背着小妹站在院外的人群里,她好像预感到什么,喉咙里发出哭声。呜呜咽咽的抽泣便多了起来。爹和王队长他们站在院子里,我和春春狗蛋爬到低矮的院墙上,看见狗蛋爹手上带了副白手套,握根木棍,领着几个村民在灰烬里刨。慌乱的嘈杂声一下子安静下来,恐惧让妈她们一帮女人瞪圆了眼睛,而喉咙里的那些抽泣声像是让一团棉花给突然塞住了,一个个难受得大张着嘴巴,悄无声息地愣在那儿。
只有火焰发出了劈劈啪啪的响声,熊熊的火焰,在一下一下舔着死寂的夜色。
一截一截烧得焦黑的椽子被挑出来,最后,找到了两截有点人形的黑木头。
是宝柱一个四岁的女儿、一个二岁半的小儿子。年轻的宝柱两口子晚上去看电影时,见两个孩子在窝棚里睡得正香,没舍得叫,给放在地上的火盆里添了些柴炭,悄悄走了。
一个黑色的充满了皮带焦糊味的冬天。
三
村子东边,是条大河,村庄与河的中间,一条绵延数十里的大坝横卧而过。不知在哪一年,大坝就已经被一只只肩膀挑起来了。
河湾的柳树已是郁郁葱葱,老碗一样粗,耸在十多米高的大坝上,一棵挨着一棵,黑魆魆的,看着坡下不远处的村庄。积雪消融,到了春天,河湾就热闹了。翻过大坝,坡下密密麻麻的柳枝上吐出的嫩芽,遮住了冬天留下来的枯枝。透过细碎的树叶,阳光落在毛绒绒的草地,闪着绿色的光。穿过林带,一直到河水流动的地方,是条
黄得像沙粒一样的河水平缓地流过护苗人的土屋,河水流过这里,大多的时候,水波温柔得像只绵羊。尤其到了浇麦季节,下游不远处的大闸压闸蓄水,河湾就更加风平浪静,滞留的河水渐渐澄清,都能看得清浅水湾里游动的鱼。在河水涨到与土屋边的河岸一样高的时候,河中央一块沉淀的滩涂开始越缩越小,这时候,豌豆就要熟了。土屋里的人开始多起来,炉灶支在屋外,砌灶的材料是现成的,纠缠着无数草根的土块像是掺了麦秸的坯子一样,用锹裁方了,随便垒起来,放一口大锅,稳稳当当。
河湾升起炊烟,袅袅娜娜,喝碗水的功夫,就飘过了坝上高高的树冠。村庄到河湾二三里地,加上邻村的人马,一条土路上来来往往的抢收车辆开始喧闹起来。对于我和春春狗蛋来说,这时的河湾是个快乐的世界,春天有野鸭蛋,现在有遍地的豌豆,半天的课一结束,我们就燕子一样向河湾飞去了。
护苗人是我们村的黄鱼,三十出头的汉子,因为成份不好,还没娶媳妇。年年到这个时候,无牵无挂的黄鱼便会住进河湾。不过近来听大人们说黄鱼的婚姻动了,邻村有个姑娘和他有了往来,都准备盖新房了。黄鱼把一锅开水烧得热气腾腾,蹲在土灶边摘豌豆荚,跟他蹲在一起的还有个我们从没见过的女人。我们扯了抱嫩一点的豌豆,学黄鱼的样子,把豆荚一颗颗摘下来。兴奋的黄鱼有说不完的话,比摘到盆里的豆荚还要多,都是真呀假呀什么的意思。女人偶尔瞥一眼我们,摇晃着胖胖的快要把凉衫的钮扣绷开的身子,脸一会白一会红的,抿着嘴笑。
我们摘的豆荚够多了,土灶的火也要熄了,可黄鱼还是没有动手的意思。我站起来大声喊:“大黄鱼,大黄鱼。”
春春和狗蛋也跟着喊。黄鱼总算停了嘴,顺手抓了把豌豆秧,跳起来抓春春。他三步二步就把毫无防备的春春从土屋后揪回来,春春嘴里塞着杂乱如麻的豌豆秧,哼哼哈哈的,像长了绿胡子的小老头。黄鱼哈哈大笑,咧着大嘴的黄鱼真像一条鱼,他土黄色的脑壳上尖下宽,一双眼睛圆圆的。黄鱼看了眼女人,庄严地跟我们说:“本人叫黄木榆,记住了,是你们的黄叔。”
狗蛋挠着黑脸说:“黄鱼叔,我们记住了。”
黄鱼说:“又叫错了。”
我和狗蛋齐声喊:“黄叔。”
黄鱼乐了,扯出春春嘴巴里的豌豆秧,指着女人说:“她是你们的黄婶,去叫一声。”
我们齐刷刷走过去,还没等我们开口,女人却站起身,笑着向前面正在干活的人群跑去。
火燃得呼呼的,刚刚成熟的豌豆还没来得及变硬,锅里一煮,吃多了也不伤胃。我们挺着鼓胀的肚子跳进河里,一口气游到河中央的滩涂,然后仰天躺下。河对岸是高高的峭壁,除了我们站在家门口就能望见的火车,远处的山坡上还有条公路,我们还没有真正近距离地见过汽车,看着蜗牛般慢慢爬行的车辆,觉得非常滑稽,躺在滚烫的沙滩大喊大叫。可是很快又平静下来,才发现那一辆辆的汽车是在天上走着,车上拉着一朵一朵的云,像是装满了豌豆的马车。还有天,那个蓝呵,还有云一样白,叫不出名字的水鸟,突然静静停在空中,转动两只黑眼睛,向下看着我们。
沙滩像一艘缓缓划行的船,在向前飘流,向前飘流。
我们快乐得猴子样跳呵跳,黄鱼也游到滩涂来,“大”字一样舒舒服服趴在滚烫的沙滩,嘴里咬根草,眼睛忽眨忽眨的。天空还是那样蓝,几只肥胖的野鸭带着一阵风,呱呱地一掠而过,向河湾飞去。坝上,那轮炽热的日头,眼看要架在高高的树冠了。狗蛋开始往大坝方向看,说我们回吧,可春春不理他,他从草窝捡了把水鸟蛋,一颗颗子弹般向我们射过来。
我和狗蛋围着趴在沙滩一动不动的黄鱼跑,一圈又一圈,春春捏着最后一颗鸟蛋,嘴里哇哇叫,黄鱼从沙滩爬起来,春春扔出的那颗鸟蛋,在黄鱼的脑门发出清脆的响声。
黄鱼眼看要抓住春春,可从头到脚光溜溜的春春泥鳅一样,又从他的裤裆间溜走了。这时,我们看见了黄鱼奇怪的大裤衩,里面像是有根木棍在撑着,小帐篷一样高高地顶起来。他捂着裤裆蹲在沙滩,我们游到岸边,又用最快的速度跑出河湾,把黄鱼和他的痛苦丢在了滩涂上。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夏天越来越繁盛,玉米和葵花伸展着宽大的叶子,在七月的风中微微晃动。一片一片的绿,吸净了从西边沙漠刮起的沙尘。连早晨早早响起的知了声,也泛着清爽的绿气。
我和春春趴在狗蛋家的土墙上,等他上学。他家的杏子已经露出了黄灿灿的脸,我们伸长脖子向高高的老杏树看,嘴里都流出了涎水。狗蛋爹在冬天养了只半大的黑狗,好像已经长大了,趴在树荫下哈哧哈哧喘气。等狗蛋出来,我们往学校走,到小渠边的时候,见杨红站在渠边,渠水满满当当的,卷着浑黄的小波浪,向下游流去。杨红急得跺脚,说她不敢过了。杨红跟她妈一样,长着副瓜子脸,一笑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人们都说姐妹俩长得随了她娘,又是两个美姑娘。可杨红家很可怜,她年轻的爹在刚成家的那一年,去修大坝,让马车压断了腿。年轻轻的踮着条残腿,白天黑夜住在牲口房,跟几十头牲口打着交道。
春春站在不到一米宽的木板上使劲蹦,木板都要让他晃断,嘻皮笑脸冲杨红说:“你不是和二才好吗?让他背你过呀?”
杨红急得要哭了,春春才停下来,我们一起过了小桥,向学校跑去。
学校快成我们的家了,我们跟几十个不同村子的同学都熟了,今年开学,我们老朋友一样,在教室嘻嘻哈哈的,像是在飘荡着豌豆花香的河湾一样自由自在。不过现在教室里确实飘荡着没完没了的香气,是沙枣花的香气,从学校旁边的沙枣林传过来。
前几天,我当了小组长。宣布那天,
镶着两颗黄牙的大嘴
后来回到教室,
老师开始拍手,还把拍得啪啪响的手掌高高举过头顶,连连说:“大家鼓掌,大家鼓掌。”
这也是我们第一次学会了鼓掌。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钟敲响后,我们在漫天的沙枣花香里往家跑,远远却看见小渠边站着好多人,春军他们已经从前面跑过去。我们跑到渠边的时候,见杨红妈捶胸顿足地坐在黄土窝,她身体的某个地方好像疼得厉害,泪一股一股往下流,可嘴里却只有微弱的呀呀声。王队长蹲在她身后,从后面紧紧抱着她。我们看见杨红的妹妹满身泥水,脸朝下一动不动地趴着,小手似乎抓着什么,怕跑掉,死死攥着。
是杨红的妹妹,小家伙淹死了。杨红躲在悲伤的人群里,简直要把整只拳头含进嘴巴,惊恐地看着这一切。
第二天上学,在纷纷扬扬细碎的落花中,我们看见沙枣林的一块坡地上,杨红爹还有其他几个人,站在一口小棺材前。黄鱼在挖坑,有个人是王队长,他还是从腰后紧紧抱着杨红妈,杨红妈的双腿拼命往前蹬,土坡周围溅起了一阵灰蒙蒙的尘土。教室里死气沉沉的,
杨红妈变得疯疯癫癫的,我们每天上学走到她家时,她都站在后墙根,冲我们傻笑。还跟着我们走,嘴里念念叨叨,但不知道在说什么,到了渠边却停下来,用手指着流淌的渠水,嘻嘻地笑。
杨红从此再也不敢独自过桥,每天早晨总是悲戚戚地站在她家房后,等我们过来。春春也变得懂事,也不像二才老是用酸溜溜的话为她壮胆,说有什么可怕的,又不是小毛孩一类的瞎话。有时我们见不到她,春春便猜测是不是错过了,让我们一块在渠边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