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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 题:征程(长篇小说)第二部
  胡松柏 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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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11-21 19:18:14
征程(长篇小说)第二部

第二部

第一章  风波

    

    这年夏天,邻省受到强暴雨袭击,很多地方遭遇泥石流和山洪,冲毁了很多农田,地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块,一些公社、大队的粮食几乎绝收。按照国家统一救灾方案,需要从华南没有受灾的产粮区紧急调运数千吨大米,救援灾区群众,D县由于气候系统和水系与邻省不同,存在天候分隔,几乎没有受到这次灾害影响,大部分地区粮食照旧丰收,所以也按就近救急的原则,分配了一百吨大米的调运任务。由于路程不是太远,就同时用火车和汽车运送粮食过去。

    行署派人来考察了一番,计算了一下,如果抄近路直接走,可以节省四百多公里的路程,就和县里提议跑这条路,县委的新任书记邹延年表示可以。由于这条路要经过本县的东风公社,这个公社地处山区,几乎没有什么耕地,前辈都是靠打猎为生,现在依旧是特困地区。那里距离县城很远,公路长年失修,路面几乎全部都是土石块,这里百姓也相对闭塞,民风十分剽悍,车队其他司机平时个个都怕跑这条路,一般都不跑这路,这条路在很久一段时间里,几乎是条断头路。把运输任务下到交通局后,货运队的队长罗汉章说不上话,几番考虑,只好亲自上阵,带一帮人结伴开车。

    这天,他们一共5台车组成一个车队,副队长林茂生驾车在前面开路,罗汉章的车押在最后,从县城粮食储备库拉出十五吨大米一路西进,等他们车队进发到东风公社的地界,天已经快黑了。

    就在刚刚进入第一个村的时候,路上站了一大群人,拦住车队。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走出来,对着第一辆车的驾驶员林茂生喊话:“嗨!你们当中谁是头头,我们有话说”后面几十个后生小子拿着棍棒铁杆一起起哄,连妇女儿童都手里提着小树丫。

    林茂生下车后虎着胆子上前:“我就是头头,你们有什么事情吗?”他没说队长在后面,怕把队长弄前面来之后搞僵了就没有回旋余地,这也是他们经常在外面跑车总结的经验。

    “你能做主吗?”那老头声音很大,中气十足,长年的山林采猎活动锻炼了这些人,嗓门都特别大,一嗓子能吼出几个山头去。

    “一般的事情我可以做主”林茂生小心地留下后半截话。

    “那就好,我们这个村的人已经快断口粮了,你们留下这些大米”老汉说完,也不管林茂生答不答应,朝后把手一挥,一帮村民就准备上车搬麻袋。

    “不能动这大米!”林茂生着急了,挡在人群前面:“除非你们从我身上过去!”

    那些人根本不理睬,先是妇女儿童上前,树丫劈头盖脑就过来,一瞬间,林茂生脸上就十几条血印子,已经有几个小伙子也过来,准备把他扭住,人群顿时骚乱起来。

    “停下!”罗汉章从后面跑步上前,朝涌动着的人群大声喊道:“这是国家的救灾粮!你们不能动”

    “慢”老汉又一挥手,那群人停了下来。

    村长谢林生年纪六十开外,年纪不大,但辈分很高,与他差不多同龄的,绝大部分都要喊他作叔爷,其他的辈份差得更远,在这里说话没有别人说半个不字。谢林生这一生为了这些孙子重孙子辈的村民,不知道操了多少心。很小的时候跟着族长,带着家族里的小辈从山东逃荒来到这里,族长看到这片大山林不能种地,只好操起老本行,布置林子里的兽套,带着小子们上山掏野猪洞,拼着性命刨食,好容易形成了一个村落。族长临死前交代族人要跟谢林生后面,不要散了,无论如何要保住谢家香火。最后,谢林生看山林里野兽越来越少,就带人从山坳里出来,找了个靠公路的平缓地势,开了几十亩田地种点粮食,管着百十口人的饭食。但由于是新开垦的是河沙地,土里也没有肥力,村里的人口也逐渐增多,越发吃不饱,为此谢林生成天头疼。

    这些人前几天偶尔在路上捡到一包大米,有人说是从一个车队的车上掉下来的,谢林生听到后决定,等下次再有运粮车来,让他们留些大米,分给村里人,好解决一段时间的口粮。这天,老远就有望风的传消息说,今天又有运麻包的车队来了,谢林生让村里的治保员敲起铜锣,赶紧把大家召集起来到村口候着。

    谢林生看到罗汉章,知道正主来了,止住了身后的人群,过去握手:“政府同志,到我家去再说”一翻手腕,就和大铁钳一样,把罗汉章的右手腕紧紧扣住。

    罗汉章大吃一惊,这么一个干巴老头的手劲大得离奇不说,眼睛一花,人家就轻易地就控制住自己的手,自己一点反抗的动作都无法做出来,只好拖着发软的脚跟在谢林生后面。

    到了村子里,一大帮老人妇女孩子把这帮驾驶员围住,谢林生对周围的人说:“都这样干什么,来的就是客,别让人家说我们不会待客,拿酒来!”

    一桌子除了竹笋、罗卜等蔬菜,还有几种说不上名的野菜,中间一个大脸盆,里面有几十块野兔肉、麂子肉和一些不知道什么肉的,混着好几斤豆腐一起,闻起来特别香。

    罗汉章他们先不敢多喝酒,却被几个大汉硬灌了好几杯,这些驾驶员个个面红耳赤。等他们出来之后,看车上的雨布还盖得好好的,晕乎乎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等他们个个好容易把车开到地方,一清点数目,才发觉少了整整少了十五包大米。

    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罗汉章愧疚地对当地的民政负责人检讨:“王局长,我们是走山路过来的,路上有不少灾民抢了粮,我们没有保护好国家救灾物资。”在一般情况下,运送大批物资过程中允许出现少许损耗或遗失。比如这次运粮,县里根据交通局对道路实际情况的汇报,给了一个政策:由于路途遥远、山路颠簸,车上货物可能出现遗失或泄漏,损失率暂时定在百分之三以内。上次他们就少了三包大米,五六百斤,损失率在规定的范围内。但这次少了将近三千斤!罗汉章实在无法交差。

    王局长却不听这些,依旧双手紧紧拉着罗汉章的手,一个劲道谢:“别说了,我代表全县受灾的百姓感谢你,感谢你们的无私援助!不要说只少了十几包大米,哪怕你们只运来一袋粮食,也能管几十个人吃十几天的!再说,你们的粮食也是给了灾民,还省了我们转手调拨的麻烦。”

    罗汉章知道王局长误会了,还以为是他们自己的灾民抢了粮,好几次开口想说其实是自己县的村民干的,但始终没有说出来。

    离开灾民安置点之前,王局长亲自过来送行。

    “罗队长,这次辛苦你们了,我们这里还在受灾,对各位招待不周,请原谅。”

    “王局长,这次任务我们没有完成好,实在对不起党和国家的重托,我们回去一定好好对领导汇报这件事,争取下次不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还是别汇报吧,这样你看行不行,我们把收货单改成全部收齐,再调查看看,直接把那些大米记在抢你们货的那些人的户头上。”

    “王局长,不用这样。实话说了吧,那些大米是在我们县的地头被抢的,我回去好好汇报这事,也可以做好应对办法,保证下次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回来之后,罗汉章跑到交通局局长田玉峰那里,把在东风公社的事情详细汇报了。田玉峰听后也是大呼无奈,可还是要跟县里把事情说清楚,不然,无法与粮食储备库那边交代。

    在县委书记办公室,田玉峰频频掏出手帕,使劲地擦汗,邹延年听完汇报,把桌子一拍:“还有这等事情,丢人都丢到外省去了!”

    田玉峰搞不清楚他说的是货运队还是东风公社,心里七上八下直敲鼓,也不好自找没趣,坐一边椅子上,只是稍微直起腰,没有接话。邹延年发了一通脾气,让田玉峰先回去,这个事情由县里处理。等人走后,邹延年拿起电话:“给我接东风公社”话务员轻声细语地:“好的请稍等”,耐着性子等了一会,电话里一直噪音,心烦意乱地刚要把电话挂机,耳筒里传来一声:“哪个?”邹延年的火腾地上来了,冲着话筒:“你们好大胆子啊!敢做土匪……”电话那边被这没头没脑的一顿骂,也火气上来,没有等邹延年说完,就狠狠地回敬:“你神经病啊!”就把电话挂掉。

    “你娘的!”邹延年彻底被激怒了,再叫话务员搭线过去,却一直没有回话。邹延年冲出办公室,把司机叫过来:“走,去公安局”

    胡常胜刚准备下班,突然看见县委邹书记怒气冲冲下了车,冲自己过来了,吓一跳,赶紧上前,满脸堆笑:“邹书记辛苦了,还亲自来视察工作啊,也不招呼一声,我好列队欢迎啊”他与新书记不是太熟,只在这位书记刚上任的大会期间见面握手,平时没有什么接触,他一般跟县里分管书记汇报工作。今天见邹书记亲自来,还火气挺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压下满肚子官司,迎接邹延年。

    “你带上治安队所有人员,跟我车后面,执行任务。”与胡常胜随意牵了一下手指,就回到车里,让司机发动车子,准备走。

    胡常胜有点懵,现在已经快正午了,大部分人已经下班,但见书记这样着急,来不及召集全治安队的人,也顾不得说什么,集合了局机关仍任没有下班的五六个人,上了两部警车,看邹延年的车已经开出好远,赶紧跟上。

    这些车出了县城,邹延年的头脑慢慢冷静了下来,他对自己的冲动感到有点可笑,扭过头对同车来的分管农业的副书记谢敬山一笑:“老谢,我这样做是不是有点过火了啊?”

    谢敬山苦笑着“邹书记,我刚才那么劝你你都不听,现在怎么好好的回过味来了?”

    他刚和邹延年搭档没有多长时间,对这位书记的脾气很不适应,有时候觉得他很细致,为一件事情考虑得很周到,可有时候又像炮仗一样,一碰火星就炸窝,好几次跑地委蔡迎军书记那里诉苦,可蔡迎军只是笑笑,让他别着急,好好和邹延年相处一段时间,一定会相互了解的,时间久了就能配合得很好的。但蔡迎军没有说邹延年是梯队干部,在D县任职只是过渡锻炼等这些话,怕谢敬山他们拆台。今天他先听到田玉峰的那些话,本来想和邹延年商量一下,是不是把工作先交给田玉峰他们做,把情况弄明了之后,再由县委出面处理。没想到邹延年一口应下直接由县委干预,心里就感觉不太好,怕把事情弄砸了。后来又听邹延年大发雷霆,赶紧出来阻止他下乡,没有想到被这位直接拉上车,自己说的一大堆道理都被扔到爪哇国了,只好打算在路上再想办法劝说。

    听邹延年这么说,谢敬山觉得有门了,赶紧给他提议:“这种事情不宜由县委直接出面解决,还是按部就班比较妥当。”

    “老谢,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们先打道回府,再来从长计议?”

    “我有个建议,不知道合不合适”

    “你说”邹延年心里已经有了计划,但他觉得还是先听听人家怎么说。

    “这个事情是交通局运输队身上发生的,我们是不是让田玉峰他们先和东风公社接触,事情解决了更好,要是事情弄僵了,再由县委出面”谢敬山不知道是第几次又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前几次说了,但邹延年一直在叫唤,根本没有听见。

    “你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但我们已经把胡常胜局长他们弄出来了,不好让他空手回去”说着,对谢敬山一挤眼,神秘地笑了笑。

    谢敬山见他这样,只好在心里叹一口气“哪有这样工作的,还这么顾忌面子。”脸上没有表露出来,对他一点头:“好吧,就按邹书记指示办。”

    到了东风公社已经是傍晚了,简单吃了晚餐,在公社办公室,邹延年借口累了,要单独休息一会,把人都轰了出去,一个人悄悄打了一个电话。几分钟后,再把人叫进来:“都过来吧,烦死了,也不好休息!”东风公社的党委书记沈弘还不知道抢粮的事情,看县里呼啦啦开了三部车来了,县委书记亲自驾到,还带着几个公安,吓得有点腿软。见邹延年叫他们,自己是地方负责人,怎么也得招呼,就小心翼翼地说了一些场面话,话里还侧面探听消息。

    邹延年问沈弘:“你们这里去年发生的王、谢两村纠纷情况处理得如何?”

    “已经处理完毕,带头闹事的和直接动手伤人致死的人都已经被抓了起来”说着朝几个公安局的人看了看。

    “那些抓起来的人都是王村的吧?”

    “嗯,他们都是王村的”

    “谢村的谢老六一直潜逃,没有归案”胡常胜接过话来,跟邹延年汇报。

    “今天晚上我们就去抓谢老六!”邹延年对沈弘说,又转头对谢敬山:“我们也一起去,给他们压阵。”

    谢敬山异常纳闷,不知道邹延年葫芦里卖的到底是啥药,等一帮人走了之后,忍不住问邹延年:“邹书记,我们不是来处理抢粮的事情吗?”

    “咱们先来个打草惊蛇。”

    “真能抓住谢老六?”

    “有八成把握!你看,谢村的人都是外地迁进来的,在本县的活动圈子仅限于谢村一带,没有别的地方去,谢老六只能在家里呆着。”邹延年显得很有把握。

    “那以前怎么一直没有抓到他?今天怎么就能抓到人?”问完了这些话,谢敬山自己也笑了,谢村那个地方很少见到公安,大白天的一车公安去那,人不早溜没影了才怪!现在是夜间,加上刚才警车经过那里时候,根本没有停的意思,这时候谢老六八成还在家睡觉。 

    三辆车除了开头的车,在距村口一公里处就熄灭了大灯,第二辆车留着小灯,跟在前车,最后一辆车干脆关闭了全部灯光,一行溜到村口,十几个人直接朝谢老六家摸过去,公社的人在前面敲门,公安的人在后院包抄,邹延年他们在安全距离之外,紧张地观察着。不一会,几声狗叫之后,几个公安押着塞住嘴的谢老六就出了村,邹延年示意他们先撤走,开一部车先回县城,把胡常胜留下。等押送谢老六的车走后,邹延年他们也进了谢老六的家,沈弘他们还在那里,叫他们家里人把谢老六叫出来,这家人就说谢老六一直在外没有回家。这些人正闹着,邹延年他们进来了,沈弘恭恭敬敬地把自己的凳子让出来,给他们坐。谢老六一家人看这人来头不小,也都有点慌,屋子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这时候,谢林生也来了。一番简短的引见后,村长一看这个阵势,心里开始打鼓。邹延年对胡常胜命令:“把名单拿出来,交给村长,让他带你们找人”这个名单是在公社临来之前给他的。

    “谢村长,这是你们村去年与王村械斗中致人死命的凶手名单,你带着我们去逮捕他们”脸上毫无表情却十分威严。

    谢林生一听不是为了前几天偷大米的事情,悬半空的心才落下一半。他原先打算好了,如果这些人是追究这事的,自己豁了老命也要拼到底。可是这些人却是来抓捕重案犯的,气势就消散得一干二净,一点精神头都打不出来,只好带着他们一家家敲门。闹了后半夜,天也亮了,那些名单上的人自然都跑了没影子了。

    早晨的太阳就开始散发着无穷的热力,村里的稻场上集合了全村的老少,沈弘、胡常胜、谢敬山、邹延年依次讲话,无非是限期抓获名单上的人一番话。这些人讲话水平那可真是高,同样内容的话,每个人讲的都不一样,有循循善诱,有豪言壮语,有含沙射影。谢林生听话的时候,总觉得这些人话外有话,好像就是说他窝藏罪犯,还好像说这一个村子都是强盗土匪,但总没有人直接说,他的心扑腾扑腾地乱跳。这些人说完之后,都一个个上车走了。邹延年他们刚走,谢林生他们就往山后的山洞那里跑过去,找到那几个人一清点,发现谢老六不在,一股深深的恐惧和一丝绝望的情绪笼罩在谢村人的心头。

    抓到了漏网一年多的逃犯杀人犯谢老六,县公安局沸腾了起来,那些治安队的人后悔昨天中午怎么那么早就下班了,参加昨夜行动的人耀武扬威,说自己比那些治安队的人强得多,一出马就立功,两帮子人都在闹腾,最后还是胡常胜阴着脸出来,说这些都是县委新书记的功劳,咱们这碗饭都白吃了,喧闹的场面才冷静下来。话虽这么说,胡常胜还是专题向上级汇报了这次行动,说在县委的领导下,在县公安局全体公安人员全体努力下,取得了这个成果。

    邹延年回到县委已经是中午,他也没有休息,立即召集几个相关部门,开了个简单的工作会议。

    “老田,县委已经做了敲山震虎的工作,接下来的任务你们有信心完成么?”会后,邹延年叫住田玉峰。

    “邹书记您为了工作,一夜辛劳取得如此战果,我们交通局全体干部职工都应该向您学习,一定会加倍努力,以书记为榜样,坚决完成任务!”田玉峰在会上听谢敬山通报了昨天的事情,不由地对这位新书记产生了深深的敬意,他也隐隐感觉这件事情下来,抢粮的事情应该不会太棘手。

    监理站冯年生站长在田玉峰办公室里接到任务:派人对谢村抢粮事件进行调查,把情况弄清楚,一定要把被抢的大米全部收缴上来,对责任人严肃处理,必要时与交通局汇报,由县委协调公安局来进行工作配合。冯年生以前也在货运队,对谢村存在着深深的恐惧,田玉峰刚才也通报了昨天夜间的事情,他才感觉有点底子,决定一有风吹草动立即汇报,第一时间与公安局取得联系。

    “康干事,这件事情要认真对待,处理起来不要手软,要狠狠打击这股气焰!”把任务交待下来之后,冯年生又嘱咐了一句。

    监理站去年新添加了两个人员,都是通过内部招工的,一个是路政股长的儿子孙桂才,一个是道班工人的儿子李祥云,他们都是高中生,招工之后再经过一些手续,就有了干部身份,可以直接从事管理工作。由于去年成立的监理站级别提升了半级,还受到地区交通局监理所的业务指导,所以在名义上是在公路站的领导下工作,实际上是对交通局和地区监理所负责。

    康廷芳带着李祥云接受任务之后,先到货运队找到罗汉章,几个人寒暄了一番,就说到正事上来。康廷芳示意李祥云记录谈话,一边对罗汉章歉意地笑笑:“没办法,这是程序。”“嗯,这我知道”“好,那就开始吧。”

    康廷芳了解到谢林生他们的作案手段,对这个村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个村长也真有意思啊,用一桌酒菜就换了全村的几个月口粮”

    “唉,康干事你就别取笑我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谢林生这个人,他恐怕也有苦衷啊,不然他可以直接组织人哄抢的。”

    与李祥云一起,康廷芳开着监理站的美式吉普往东风公社开去。

    由于车龄太大,车篷都烂了差不多,站里就干脆把顶篷、边篷都拆了,改成了敞篷车,就留四个半拉车门。这车只能在天气好的时候出去,如果走路上下雨了,要是附近有人家,就拉起雨布盖住车,再去躲雨,要是没有,就只好就地停车在车里撑个雨伞坐着,免得坐垫被打湿了,开起来难受,也省得再拉雨布。所以开这车的都牢牢记着“晴带雨伞、饱带干粮”这话。虽然这样,康廷芳还是觉得这比以前老搭乘顺便车方便多了,至少在乡下过夜的情况比以前少多了。冯年生见康廷芳这样,也乐得放手让他带着两个年轻人在外面跑,自己一个人在家做个管家,吃吃文件精神,顺便弄弄档案之类。

    车开到谢村的时候,康廷芳和李祥云被正悬在头顶的太阳烤得发晕,水箱也开了锅,只好把车拐出公路,直接开到河道里。这段时间东风公社这边已经连续半个月没有下一滴雨,谢村一段的河道里水只有二三十公分,清清亮亮的,河道两边有几棵百年老树,树冠茂密,整个河道一片阴凉。康廷芳从后排座位下拿出一个水桶,先掏了几桶水浇到引擎盖上,再掀起来,又掏几桶,朝水箱狠劲冲,发动机的温度很快降低了,两个人把制服脱下放车子上,又把发动机熄火,穿着裤衩就躺水里。

    这时候,河边来一个老头,把这两人喊起来:“年轻人,别光顾凉快,让河水惊了要生病的。”

    李祥云站起来跟老人道谢,康廷芳还赖在水里不起来,老人抄起水桶把剩下小半桶河水浇到他脸上,把康廷芳惊得呛了好几口,才不情愿地站起来,舒舒服服地打了两个喷嚏。

    他们上岸后,就这样光着,高温很快把他们的大裤衩烤干了。在岸上,康廷芳和老人聊起天来,原来这个老人就是这里的村长。等谢林生问起来的时候,康廷芳说自己是拖拉机厂的副厂长,今天来考察拖拉机使用情况,看看东风公社的农机、拖拉机都有什么问题要解决。谢林生听不懂那些,康廷芳就把从李维民那里学到的东西都搬来,把谢林生听得一楞一楞的,他没有想到还有这种好东西,可以拉柴草,也可以代替牛来耕地,对面前这两个年轻人好生佩服。看时间也差不多要到中午吃饭的时候了,谢林生邀请这两个人到自己家吃饭。康廷芳见这个村除了女人穿得多点,其余的都是光着膀子,也对李祥云示意,别穿制服了,就把背心套上,把制服团团,塞到后排座凳下面,跟着谢林生到了屋子门口,谢林生进屋后跑厨房招呼了一声,拿两个茶碗出来。

    康廷芳看看手表,已经快下午2点了,他知道农村人午饭一般是这时候开始做,就坐在谢林生家门口的树阴下乘凉,一边喝着像是槐树叶泡的“茶”一边又和谢林生聊天,李祥云不敢多说,怕说漏了,就支楞着耳朵在一边听。

    康廷芳忍着苦,皱着眉咕咚一下硬吞下一口,抹抹嘴,问谢林生:“谢老伯,这个是什么泡的?苦苦的”

    谢林生一笑:“城里人喝不惯这个,我这里没有好东西招待,将就着吧。我的先祖就开始喝这个,这些还是我的叔爷爷从山东那边带来的苗子种的呢,要小口抿才能喝出味道来。”

    康廷芳疑惑地看着谢林生,心想那里人怎么都喝这个?又细细地抿了一小口,仔细地在嘴里回味,一丝甘甜从舌尖往后一溜,苦苦的脸色舒展了一些:“也?这茶还真有点奇怪呢,”李祥云也试着用舌尖舔了一下,在嘴里咂摸,一会儿就面露疑惑,古怪地笑着。

    “小伙子,这茶喝了能强身,干活不知道累”谢林生得意地捋着山羊胡子,眼睛眯眯地瞧着他们。

    三个人很快又聊到拖拉机上,谢林生问那东西多少钱能买,康廷芳随口说:“也就一头牛的价钱”

    谢林生眼睛的光芒立即暗淡了下来,他们村到目前还没有一头牛,太穷了,连一头牛犊都买不来,耕地的活都是靠年轻力壮的壮劳力做,插秧和收割这样的不用出大气力的才能让妇女、老人插手。

    随后,两人听谢林生讲一些琐碎的故事,却也津津有味,他们没有想到一个从山坳里出来的老人,身上发生过那么多故事。很快,一个小时过去了,谢林生的儿媳妇出来招呼:“爹,饭煮好了。”

    康廷芳捧着手里的大碗,热乎乎的大米饭飘出阵阵香味,情绪一下子跌落了下来,暗暗说到:“这就是他们抢的大米!”

    见康廷芳半天没有拿筷子,谢林生还以为他们客气,也放下碗:“你们别客气,到了这里就跟家里一样,来来,随便吃点”说着就夹了一筷子菊花菜到康廷芳饭头。

    康廷芳回过神,再看谢林生一家人碗里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疑惑地看着谢林生。

    “我们乡下人吃这些习惯了,你是城里人,每天都吃大米,我让老三家的特地给你们煮的”谢林生不好意思地解释,看康廷芳还是没有动筷子的意思,有点着急:“快吃啊,一会凉了就不香了。” 

    康廷芳和李祥云两人在这家四个几岁孩子毫无掩饰的渴望的眼光下,再也端不起碗来,就把那些孩子叫过来。谢林生瞪着大声呵斥几个不懂事的小猴子:“大人吃饭,猫猫狗狗的别在旁边闹,滚一边去!”

    康廷芳看这几个跟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孩子干瘦干瘦的,都恐惧地看着爷爷,心里一疼,放下碗,笑着劝住谢林生:“别这样,这几个小孩跟我的儿子女儿差不多大,我很喜欢他们,你这样叫会吓着他们的。”

    谢林生不好意思地笑笑:“这几个毛头前几天吃了大米饭,一直惦记着呢,现在还在嘴馋!康厂长你别惯坏了他们”

    “小孩子正在长身体,吃那些会吃坏身体的”说着,伸过手把领头一个男孩的碗拿过来,把自己的碗递过去,对着孩子说:“你们几个分分吃”又转头看李祥云,李祥云也照做一遍,四个孩子围着两碗饭一溜烟没有影子了。

    “康厂长,你们这……”谢林生尴尬地看着他们。

    康廷芳若无其事地端起一个孩子放在饭桌上的碗,大口地扒拉起来:“没有关系,我也是农村人,以前我也经常这些东西。”忍着少许的霉味,康廷芳呼啦呼拉很快就把一碗吞了下去。在参军前康廷芳的南山镇虽然也经过饥荒,但还没有把霉变的东西正儿八经地当正餐吃过,顶多白天跑到城外的山上摘野果子吃、晚上跑集体的田地里偷偷刨红薯罗卜啃,也能管个半饱。

    谢林生的四个儿子们看着康廷芳他们苦着眉头,忍不住吃吃地笑着:“康厂长,你这是自找苦吃啊,哈哈……”刚笑了一半,就被老爹严厉的眼光堵住了,只好低下头继续吃饭。谢林生看他们吃完这些后,样子实在难看,也有点忍不住,跑厨房端来两碗茶:“来压压口味,”又吩咐三儿子谢启豪的媳妇:“再去煮两斤米,让康厂长他们吃饱,我们一家也都再吃点大米饭吧。”谢启豪的媳妇得一声就蹦到厨房去了。

  康廷芳借着空,又跟几个人聊了起来,那些人都很爽直,见康廷芳不嫌弃他们家的饭食,对孩子还那样细心,就对很多事情并不隐瞒,谢林生也没有阻拦,还在其中也聊着,康廷芳渐渐地摸清了这个村子的情况。

    谢林生的老伴早些年由于饥饿患病死了,村里人也饿急了,他就领着儿子谢启英、谢启雄、谢启豪、谢启杰与全村人一起出山,在公路和河道边重新复垦了被抛弃的大片荒地,还新开了一些田地,由于没有好种子和种地的经验,土地又没有肥力,一年只能种下一季稻子,二十多户人家的田地除了交公粮,总共才能剩下三万多斤稻子,两百余人刚刚好能填满肚子。

    去年大旱,河水都干完了就挖井,挖了几米不见水,见王村地势低,就跑那边地头挖井,王村人怕水都被他们提完了,就发生了纠纷,两个公社调解不成,最终演变成械斗。械斗中,王村一个老人不知道怎么死了,引起整个王村的激奋,两边冲突加剧,谢村也死了人,这件事情在当时引起很大的震动。最后,县公安局来人调查,认为这个事情是谢村挑起的,一边要谢村交出凶手,一边逮捕了王村的那个杀人凶手。谢林生不知道王村的人怎么死的,问村里人,大家也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县里催得很紧,只好在村里找一个儿子多的人家,让他家还没有结婚的老六顶杀人的罪,再挑几个顶伤人的罪,谢启杰也顶了一个。谢林生当时表态:供出这些人后,他们平时在家,要有人来抓,能跑就跑,能躲就躲,万一被抓了,由全村人共同负担由这些人应当承担的抚养、赡养义务和庄稼活,直到他们被放回来,如果有人被枪毙了,就一直把这家人养下去。

    去年的旱灾加上械斗,整个谢村粮食产量少了一大半,公社里知道后,从县里讨了几千斤大米,让他们好过年。年关一过,大米就快吃完了,他们只好又跑山里打猎采集野果,还在地里种了一些南瓜,对付着日子。前段时间梅雨时间比较长,整天不见太阳,家家收的南瓜大都发霉了,山里的野兽也都跑光了,野果树还刚刚开花,田地里的秧苗还在蔫蔫地长着,一大村子人眼看就要全村集体出去讨饭,罗汉章他们的运输队就来了。谢林生他们弄了两千多斤大米,一家分了将近一百斤,大都舍不得吃,只在刚分到大米的那几天煮了几餐。

    康廷芳听到这些,眼圈发红,李祥云却已经满脸泪水。大米饭煮好了,大家看着面前的碗,好容易把它吃完,天色却已将近黄昏。

    谢林生和几个儿子把吉普车从河道里推出来,康廷芳与他们道别后,就和李祥云一起继续向东风公社赶路。出了谢村已经快六点了,太阳已经下山,气温下降很快,山风吹过来有点凉,他们又把制服穿起来。

    到了东风公社,沈弘出来迎接。“欢迎二位来这里。”一看天色“怎么现在才到啊?吃过没有?”几个人简单地寒暄了几句。

    在公社简易的办公室里,康廷芳又公事公办地说明了来意,虽然他们来之前就已经电话里跟沈弘说过。

    “沈书记,按照县委的意见,我们的任务是把这批大米全部追回来。您对这里情况很熟悉,具体怎么行动,采取什么手段,我们还要听您的意见。”

    “今天恐怕不行了,天都这么晚了,我们还是明天去谢村,今晚我们正好可以商量一下,拿出一个比较可行的办法来”

    “我们准备做两步走,第一是弄清楚他们抢的具体数目和分赃情况,第二步发动收缴行动。”康廷芳想好了,他准备还以副厂长的身份去谢村,在那里进行暗中调查,也想顺便了解一下那里人,甚至还想看看有什么办法能帮他们以后不用为吃饭发愁。

    沈弘不同意这么做,他比康廷芳了解这里村民,知道怎么样做能更好地完成任务:“康干事,你恐怕还不了解谢村人,你要那样做,连毛都收不回来!”

    “沈书记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么?”

    “咱们直接去收缴”

    “如果那样,我们的案卷不好做”康廷芳随意找个借口。

    “那有什么困难,等收缴完了,再统计数目,更方便”

    “要是谢林生他们抗拒怎么办?”

    “他们敢?!”沈弘早有了定心丸,那是邹延年临走时给他吃的。

    两人又争了一会,沈弘的决心已定,他想一鼓作气把谢村这个山头拿下来。

    第二天一早,沈弘集合公社里所有工作人员和部分民兵,开一个大拖拉机,挂了一拖斗人轰隆隆地朝谢村开拔。康廷芳在半夜里想了好久,觉得这样很不妥当,但对谢村情况还是不十分了解,就抱着观望的态度也跟着沈弘一起,并在睡前给冯年生打个电话,把这边情况简单汇报一下。冯年生很高兴,也支持沈弘的办法,并让康廷芳积极配合公社收缴行动,争取把粮食全部追回来。康廷芳心里的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最后他跟李祥云仔细招呼,绝对不要冲动,行动中要保持冷静,尽量避免与谢村人起冲突。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谢村,沈弘一招手,满拖斗几十个人一起向谢林生家包围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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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冲突 

    冯年生把康廷芳派出去之后,心一直悬着,直到晚上听见办公室里有电话铃声,一骨碌翻起身,连长裤都没有来得及穿,到了办公室也没有钥匙开门,就隔着窗户伸手进去拿起电话,一听康廷芳的汇报说沈弘准备来硬的去收缴,立刻兴奋起来,觉得自己单位的人应该冲在前面,说什么也不能让东风公社抢了头功,立即吩咐康廷芳要积极行动,主动出击,果断行事。挂了电话之后,冯年生在走廊里来回走着,又拿起电话准备给田玉峰汇报这个好消息,但那头电话一直没有人接听,放下话筒后冯年生觉得自己太冲动了,不好意思地回家睡觉去了。

    第二天一早上班,冯年生就跑到田玉峰办公室。田玉峰听完汇报后,对冯年生的果断处置很满意,也驱车跑到县委,找到邹延年。

    邹延年听说这个事情后,并没有像田玉峰那样高兴,他觉得还是先跟沈弘联系一下,交代一些政策方面的事情,可东风公社那边一直没有人接电话,不由得焦躁起来。

    田玉峰见邹延年这样,心头突然一阵悸动,多年的经验让他感觉一丝危险的信号:“邹书记,东风公社那边好像全体出动了,怎么也没有派人跟县里保持联系啊?”

    “可能要出事!”邹延年站在窗户那里,背对着田玉峰。

    “要不要我们交通局先尽快赶到那里?”田玉峰额头有点汗珠。

    “来不及了,我跟附近的公社联系一下,你赶紧先带几个能做群众工作的人去谢村,看看情况,如果情况不对头,赶紧缓和局势。”邹延年转过身“你先和车站联系,调一个大客车来!”

    田玉峰走后,邹延年疾步走到办公桌前,接连打了好几个电话。一会儿,民政局、公安局的几个局长和武警中队的人都赶到县委大院,县委几个副书记也在,邹延年简单布置了任务,离开大院后上了大客车,又顺便从医院带出来一辆救护车。

    田玉峰带着冯年生和几个路政员赶到谢村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一行5个人一下车,毒辣的太阳刺痛着他们的肌肤,田玉峰也顾不得这些,步行转过一个小路口就到了谢村里面。

    拨开路边乱草,一抬头,田玉峰就看见村里晒稻场场上乱哄哄地几百个人围成一个大圈,外围还有人不停地朝里面扔土块。这圈人东边还有一群人,在那里对着人圈在那里排成一个方阵,手里都拿着铁锹锄头,防备着圈子里的人朝这边冲。那一圈的人发现外面又有人进来,分出一拨来,拿着猎枪对准领头的田玉峰。

    “你们几个人立刻站住,不然我们就开枪了!”“咱们的枪不光打野猪,也还打强盗!”……乱七八糟的嚷嚷。

    田玉峰只好先停住脚步,跟那群拿枪的人大声说:“大家别激动,我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抓人的,请你们的村长来,我有话要说。”

    其中一个青年让这些人站着别动,一个人走了过来:“我是谢启英,是村长的大儿子,你有什么话可以跟我说。”

    田玉峰也让身后的人站远点,一个人和谢启英对面站着。

    “我是县交通局的田玉峰,你们有什么要求可以先提出来,不要冲动。”

    “我们没有什么要求,我们只要吃饱饭!”

    “监理站的人在不在里面?请你们先放他们出来。”

    “那里面没有监理站的!”谢启英从来没有听说过还有监理站这个单位,一口回绝了。

    “康廷芳肯定在里面!”冯年生在后面不远处站着,忍不住叫着。

    “康厂长……那姓康的啊,就是他带人来的,我们不能放他!”谢启英一听说康廷芳,火气腾地上来,一杆猎枪也举了起来。

    路过胜利公社的时候,邹延年下车跟公社书记钱大富见面,简单地了解了一下谢村那边的情况。当钱大富说到谢村人已经把东风公社的人围困起来之后,邹延年暗自松了一口气,幸亏自己准备充分,要是现在从县城调动人力,显然已经来不及。紧接着邹延年又把心提起来:“你们公社派谁去调停的?现场情况怎么样?有没有伤人?”

    一连串的问号把钱大富砸了个晕头转向,不知道先回答哪个好,犹豫一下,汇报道:“宋副书记带人去的,好像把王村的人带去了,那里和谢村近……”

    “胡闹!”邹延年一听脑袋就大了,脸色铁青:“你忘记去年谢村、王村他们的事情吗?你是不是还嫌事情不够大啊?!把王村的人赶紧撤回来!”

    钱大富被邹延年说得全身冒汗,一件背心一下子湿透了,涨红着脸低着头跟在邹延年后面。

    邹延年拦住他:“你先过去,无论如何把王村人拉回来”又对谢敬山:“你先带民政局同志到现场了解一下具体情况,我和公安局、武警都先在这里守候,有情况随时派人回来联系。你就带着县委的车去,来回跑着也方便。”他准备把指挥部设立在胜利公社,与谢村之间也只有一个王村隔着,距离不是很远,又可以暂时不对谢村形成刺激。

    谢敬山带着民政局局长秦晓伟、胜利公社的民兵营长以及钱大富,一起驱车赶到谢村。钱大富一到现场看到这个场面,比去年械斗还厉害,心里不禁一阵发毛。他在王村人群里找到宋义发,也不多说,赶紧让他把王村人撤回去。

    谢敬山下来后,见田玉峰一班人正和谢村人对峙,暂时没有过去,就在不远处的高地观察情况。一会儿王村的人撤离个干净,谢村的人圈也有松动的迹象,他就走到田玉峰那里,见一老一少两个还在那里对眼,年轻人手里一杆猎枪,大概是端得有点久了,那人的手有点发抖。

    谢启英正在那里站着,端猎枪的手也快没有力气了,但他觉得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把枪放下来,不然眼前这些人就会前去救那个该死的康厂长。正在犹豫是不是放下枪歇歇手,东边的一阵骚动干扰了他的注意力,一回头感觉一个影子朝自己过来,猎人本能使得他手指头一抖,“砰!”不远处一个人影应声倒下。

    在谢村的人圈里,康廷芳和李祥云两人满头都是血,半干的血迹紧紧地贴在他们脸上。康廷芳坐在那里,李祥云从来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加上高温,人已经陷入半昏迷的状态。谢林生脸上不知被谁划了一下,也挂了点彩,坐在康廷芳身边的沈弘对面,跟沈弘对坐着,眼睛时不时瞟过来瞪着康廷芳几个人。几个人都有些疲惫,沈弘干脆闭上眼睛不说话。

    谢林生开了口,对着康廷芳:“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们是监理站的,这次来没有恶意,只是想了解情况。”对着李祥云方向看了一下,见李祥云快要支持不住,连忙说:“我的同事要中暑了,能不能先放他回去或者弄点水来给他降温。”

    谢林生不知道监理站是做什么工作的,见他们穿着制服,怀疑这两人跟公安局有什么牵连,再加上他们先前在沈弘抡起木棍砍自己的那一霎那,康廷芳硬是插进他们之间,结果头上挨了一下,弄到这样,稍微平息了一点因康廷芳先前冒充拖拉机厂厂长,骗取他们信任的事情引起的强烈愤怒。就回头对圈子中的谢启豪吩咐一声,谢启豪极不情愿地舀来一瓢冷水,递给康廷芳。康廷芳舔舔嘴唇,他怕自己喝了这水会忍不住一口喝光,使劲地吞一口口水,把水瓢送到李祥云嘴边。李祥云在乱中不知被谁敲了一棍子,当时就倒下了,加上害怕,这时候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一股清凉的冷水经过嘴唇的时候,他一下子清醒了,也不看是谁递过来的,捧着水瓢就咕咚咕咚地一饮而尽。

    谢林生见那个小伙子活过来了,也松了一口气,接下来还是“审问”康廷芳:“你为什么要骗我们”

    “我不那样做就无法完成任务”康廷芳环顾了一下周围的人,叹口气:“现在都这样了,谢老伯,我只想了解你们的状况,弄明白你们为什么要抢粮食。”

    正说着,外面有人急慌慌地钻进来:“叔祖,王村人来了!”

    谢林生愤愤地朝康廷芳吐了一口唾沫,起来叫住自己几个儿子:“启雄,你带几杆枪护在东边,别让王村人冲过来。启杰,你带着你的一帮人到后面去,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出来。启豪,你带着大家人看住这些人,别让他们跑了,特别是这个康厂长!启英,你带人在村口守着,防止其他人进来。”见谢林生这么干净利落,沈弘后悔得把头发使劲揪,无奈地看着康廷芳,那意思是说“要是昨天不那样轻敌就好了,要是听了你的也不至于弄到这样狼狈。”那些东风公社的人有几个想混进谢村的人群,当即被村民揪出来扔进圈子里看起来。

    吩咐完毕之后,谢林生出了人群。

    康廷芳见这些人虽然很凶,但并没有混乱,只是时不时有几个人拿棍子桶他们,外面也时不时飞来几块土石,正在懊恼间,康廷芳突然听见外面一声枪响,接着这群人一阵混乱,自己周围的压力立刻减轻了许多。

    邹延年在公社食堂里不安地走动,他走到武警中队那一拨人旁边,中队长放下碗刚要立正敬礼,邹延年赶紧按住他肩膀,示意他们继续吃。胡常胜几个人也在另一个桌子上围成一大圈,见邹延年过来,胡常胜嘴里包着饭,朝着他不好意思地笑笑,邹延年没有过来打搅,直接走到门外,看看手表。

    胡常胜的饭刚吃了一半,远处山坳里突然发出一声响声,他下意识地扔下饭碗,右手按住手枪套,虎地一下跳出来,朝邹延年跑过去。

    邹延年这时候也听到一声,心里还纳闷,现在这个时候怎么还有人放炮仗玩,觉得背后有动静,一回头看胡常胜紧张地跑过来,正准备笑他,胡常胜一句话把他吓一跳:“谢村那里有枪声”

    这时候,武警中队中的几个人也跑了出来,其他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集合!”邹延年在食堂门口大声命令,转身到了操场,等几拨人马分别列队,稍微整理了一下,邹延年把几个头头叫出来,到一边商议了几分钟,就让那几个人又归队站好,胡常胜站在邹延年身边发口令:“立正!稍息,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稍息,下面请邹书记布置任务。”

    邹延年朝胡常胜点点头,对面前几十个人说:“具体的事情大家都已经知道,我就不多说,现在谢村那边又有紧急情况发生,我宣布几个要点,由各单位各司其责,相互配合”顿了一下,又继续:“第一,大家到现场后,要服从统一指挥,要集体行动;第二,没有最高指挥官命令,不得开枪;第三,注意群众工作方式,除了指挥官指定人员,不得私自对群众喊话,不得与群众发生冲突。好了,要注意的就这三点,其他的我与你们各自的领导商议,大家立即上车!医院、公安局、武警中队、县委的领导乘坐救护车,其他人员乘坐大客车。大家立即上车!”胡常胜喊了一嗓子:“解散!”一群人呼拉拉分别上了两辆车,一溜烟往谢村进发。

    在救护车上,邹延年对几个头头分别又交待了任务。一行车正在行驶中,迎面一辆上海轿车停下,邹延年一看,立即下车来,跟来人随意握了一下手。来人是胜利公社的民兵营长,这时候急得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邹书记,不好了,谢启英开枪了,把王村人伤了,现在伤势不明,王村人又回头去谢村了!”邹延年心里一急,几乎要破口大骂,又觉得在基层干部面前失态不好,就强压下火气,冷静地叫这个营长还乘坐县委的车回公社召集民兵,到距谢村村外200米找个阴凉地方,集合待命。

    到了谢村东山坡,邹延年观察了一下形势,见村里两拨人正在对峙叫骂,但暂时还没有冲突爆发的迹象,立刻找到谢敬山,给他一个铁皮喇叭筒,让他对稻场上人群喊话,让他们保持冷静。又把武警中队人找来,命令他们立刻分割人群,使他们脱离接触。找来医院负责人,让他赶紧带人去抢救伤者。让胡常胜带人到谢村人那边,看看交通局的人情况。又找到钱大富,让他步行到村东口,等候民兵,等到后立即派人返回谢村东山坡,保持联络。稍事布置一番后,邹延年又找到宋义发,让他带自己去看望伤者。

    医院的崔敏副院长带几个人来到王村人群里找伤者,连问了几个人,都说没有看到,找到王村长问情况,他也不太清楚,只好带着崔敏在激动的人群中来回搜寻。崔敏心里一个气,这叫什么事情!好容易在人群里找到一个额头流血的人,一问才知道这个人由于小儿麻痹症,张大了之后腿有点不方便,刚才在撤离谢村的时候,听到枪声,脚下一绊,摔了跟头,把额头摔破了。王村有人看到他枪响后摔倒了,就喊打死人了,其他人也一哄而上,回谢村找他们偿命。

    这边刚刚把红药水涂上,邹延年也过来了,一问具体情况,气不打一处来:“都什么人!乱七八糟!”随后脑子里一转弯,计上心头,跟王村长说:“你们的人没有事,就是头上摔破了一点油皮,你跟村里人解释一下,让他们别激动,让但你们也别急着回去,找个阴凉的地方休息休息,隔几分钟对谢村那边人叫唤一阵,丢点土块就行了”。王村长听的稀里糊涂,他不知道这个大官为什么这样做,看看宋义发,宋义发只是点点头,示意他照做就是。

    王村长在人群里悄悄传话,武警随后也顺利地把两拨人分割开。谢村那边一看,个个武装整齐的大兵站在他们与王村人中间,也都放下心来,不用再担心那边冲过来了。 

    邹延年回到东山坡的时候,谢村人已经显现出疲惫,整个稻场没有树荫,老人和孩子纷纷跑回家,只有一些壮年男子仍旧围在那里。王村的人三三两两躲进树荫,有些人已经往回走了。这时,胜利公社的钱大富坐着上海轿来了,跑来一说,邹延年把宋义发也叫来,让宋义发把王村人都撤回去,再让民兵顶上来冒充王村人,防止王村有人鼓动群众对谢村发动冲击。

    这样一来,外围局势就被邹延年牢牢控制住,也对谢村人形成了双重压力,他相信,在天黑前,应该能迫使谢村人就范。

    在民兵替换下王村人的同时,谢敬山、秦晓伟两人交替着不停地对谢村人喊话,施加更为强大的精神攻击,一点点使谢村人的精神防线不断地崩溃。谢林山看到这个架势,心里暗想这样耗下去实在不是办法,就跟村里几个老人商量,自己过去谈判,看有什么办法能暂时缓解这种压力。那几个老人坚决不同意,说就算要去人,也是其他人去,怎么也不能让村长冒险。

    谢林生着急了,一通脾气下来,几个老头没有办法,只好让他去。

    谢林生交待了一下村里的安排,就站出来,一个人朝东山坡走过去。

    邹延年蹲在大客车阴影里正和几个人研究地形,商议着万一熬到晚上,准备派人把住哪些关隘,如何解救康廷芳和李祥云等等事情,有人来报告:谢林生来了,是一个人。邹延年把手里的树枝一扔,笑着对周围的人说:“就这么定了吧。这下好了,我们按计划实行第一套方案。”几个人也都轻松地站起来,伸伸腰,一起向谢村方向走过去。

    就在与谢林生相距不到十几米的时候,谢村稻场上一片骚动,向武警这边涌动,武警队伍也迅即组成人墙堵住人群,胡常胜带着的公安局的人冲到人群里,随即押出两个人,在武警的配合下迅速脱离人群,拖着这两个人往东山坡跑。眼看武警拦不住,邹延年停下脚步,朝钱大富命令:“让民兵上去,堵住人!”

    形势顷刻间发生了变化,谢林生也停下来,见公安押着的正是躲在后山的两人,大惊失色,几乎是一瞬间,谢林生决定用自己换回这两个孩子,转过身对那些人群喊道:“大家不要慌,我去跟他们说!”又依旧大步朝东山坡走来。

    邹延年见谢林生一句话就平息了骚动的人群,知道关键人物来了,对崔敏招呼:“你去把车里干粮和开水瓶拿过来”

    艰难的谈判开始了。

    谢林生一开口就要求把孩子放回家,胡常胜在邹延年耳朵边嘀咕了几声,邹延年听后拒绝了谢林生的要求,说那是逃犯,不同于其他人。

    “我留在你们这边”指指被押过来的两个人“换他们回去”

    邹延年依旧不答应:“他们的事情你担保不下来,何况他们与眼前这件事没有关系,你如果有其他要求,不妨先说说看”

    “他们不回去,我恐怕阻止不住村里人,刚才我保证了之后他们停手的,这你也亲眼看见的。如果你不答应,我只好跟孩子们说对不起了”说着就站起身,准备让村民冲过来。

    邹延年怕他真的叫村里人过来抢人,那样局势就不好控制了,不伤人几乎是不可能了。眼睛紧紧盯住谢林生,想从他眼睛里读到恐惧和慌乱,但邹延年失望了。权衡再三,邹延年示意胡常胜放人。

    胡常胜一蹦老高:“邹书记,这两人不能放啊!……”想继续说下去,却被邹延年用严厉的目光打断了。再看邹延年悄悄对自己这边伸出三个手指头,他有点疑惑,回头看看谢敬山,见谢敬山也点点头,眼睛里闪出一丝诡诘。胡常胜有些明白了,八成是他们早已经有了办法,就命令治安队放人。

    “好了,我们谈正事吧”邹延年把谢林生扶坐下,一回头示意谢敬山把刚刚形成的几个方案给胡常胜传达。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康廷芳和李祥云依然被人包围着,谢启豪也带来一些吃的喝的给他俩。一个小时前,外面传话来让谢启雄到东山坡充当联络人,他刚刚回来把沈弘一帮人放了。谢启豪看看天色,把这两人押回家,放在堆放农具的杂物间,这个房间只有一个通往堂屋的门和朝屋后的窗户,窗户上还有铁条拦着,谢启豪觉得把他们放这里很安全,自己也进来紧紧地看着他们。稻场上一群人也转移过来,把谢林生房子护了个水泄不通。

    谢启英和谢启杰两个人在堂屋争执,嗓门不大,但康廷芳他们听得很清楚。

    “大哥,我已经背了黑锅了,这次还让我去,我一个人伤人要坐牢,再加个杀人罪大不了就是一死,我还没有娶媳妇,没有牵挂”

    “老四,你哥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个节骨眼上还要让你顶罪,我还是人么!”

    “你是大哥啊!,家里少了你不行,将来还要顶上整个村子的事情,你要这样去了,大家没有了主心骨会散掉的”

    “老二可以顶上来,他不比我差”

    “大嫂怎么办?我那俩侄子怎么办?你要为他们想想,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一个声音带着哭腔叫了起来。

    “老四,你听我说,别哭,家里就数你最小,你有这份心,大哥心里有数,你的心肠好,心又细,将来肯定比哥有出息。伤人坐牢不会很久,出来之后你还也年轻,到时候娶个好媳妇,生个好娃,我相信你能带出好孩子的”

    “咱们老谢家从来都这个规矩,没有娶媳妇的顶罪,这个规矩不能费了,再说,你犯的是打头的事,你要没了,嫂子一个人带不了俩孩子,你想让他们都饿死吗?”

    “我要被打头了,你们兄弟几个还能撒手不管吗?有你们在,哥就是死了也能闭眼!”

    谢启豪在屋里听着,眼泪也下来了,打开门到堂屋,冲着大哥小弟哭着:“你们别争了,我是个粗人,什么都不懂,也没有什么出息,还是我去吧”

    兄弟三个在堂屋争着,另外一个屋子里三个女人早已哭成一团,四个孩子也在哭。听到哭声,堂屋一下子安静下来了。

    听着哭声,康廷芳眼泪也下来了。

    在昨晚,他对冯年生支持沈弘的态度很失望,今天被围困的时候,心里不止一次骂他贪功没有头脑,要是他能及时上报,自己和小李也不至于这样狼狈。康廷芳相信县委肯定能想出办法解救他们出去,他打算出去后如实向上面汇报冯年生的答复,出了这么大事情,一定要让他被撤职或调离,好好出一口恶气。

    “要是能回去,自己该怎么汇报呢?”外面的争吵让康廷芳的心里产生了矛盾,为了责任和亲情,他们都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死亡,没有一丝埋怨,难道自己为了一己之利,能对冯年生扔石头吗?康廷芳的心动摇了。

    冯年生是与自己一起摸打过来的,整个监理站就数自己和他在监理业务上精通熟练,刚来的俩个小伙子还嫩,还没有经过磨砺,自己到现在还不是党员,显然不能挑起监理站的担子,如果冯年生倒了,监理站怎么办?难道让上面安排一个不熟悉业务的人来领导工作吗?那会是个什么结果?康廷芳定定神,下了决心。 

    康廷芳慢慢走出杂物间,站在三兄弟旁边,这三人还只是相互争执,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

    “事情还没有到那个程度,或许那人没有死。”

    兄弟三人这才发现康廷芳在旁边,谢启豪腾地起来,要把他按倒,谢启英拦住三弟:“听他说下去。”生的希望闪出一点火星,谢启英的求生本能让他冷静了下来。

    “你们注意到没有,县里来人之后,王村人突然平静下来,虽然还叫骂,但那气势差了很多,根本不像死了人的架势。”

    “县城来人他们肯定害怕了,不敢出头了!”谢启豪不服气地哼着。

    康廷芳一笑:“如果你们中间有人被打死了,县里来人阻止你们,你们会那么快停下来吗?这次王村人抬尸体来了吗?”

    谢启英一愣,回想起去年他们械斗的时候,王村死人后抬尸体来打谢村,谢村人被打死一个后,他们也抬死人去王村了,就连两个公社的书记去了,都相互僵持了好几个小时,哪像这次,几个当官的一来就这么乖。想到这里,谢启英把脑袋一敲,“瞧我们这些人笨的,连这个都没有注意到,唉——”一声长叹,连带着把心也放下了大半,赶紧请康廷芳坐下说,另外两个弟兄也拼命地睁着大眼看着他。

    在枪响人倒之后,谢启英的大脑就一直处于空白状态。虽然平时打起架来不要命,但他从来没有杀过人,也从来没有要人命的想法,去年械斗中也只是那个锄头去吓唬人,打斗中都是奔下三路去的,对方跟他拼命的也只被他敲断了小腿骨。这次拿枪去拦田玉峰也只是想吓唬住他,更好地执行老爹的命令。之所以认为自己已经杀死人了,也只是王村人说的,他并没有亲眼看到那个所谓的死人。

    谢启豪也跟着说:“我说呢!王村人这次冲击我们,远远没有去年那么厉害,远处还有不少像看热闹一样妇女,还嘻嘻哈哈的,哪像要拼命的样子嘛。”

    “你当时怎么没有反应过来呀”谢启杰问道。

    “我……那时候都糊涂了”

    “从王村人不寻常的举动来分析,他们根本没有死人,或许,就算是伤了也不会致命!”康廷芳下了结论。

    “我真没用啊,这点都没有看出来,还怕成那样!”想起自己在王村人面前的窝囊样子,谢启豪真想给自己几个耳光,洋油灯下的脸色变得更红。 另外一个房间的女人也都挤在房门口,止住了哭声,相互紧靠在一起,身体都在发抖。谢启豪把身子往康廷芳这边倾着:“那,我们就不用怕外面人了!娘的,咱们冲出去拼了他们!”

    谢启杰拦住三哥:“别冲动,那样事情更糟糕,外面还有当兵的,他们拿的枪能打十几颗子弹,咱们的猎枪放一枪就没子弹了,你还拼个屁呀”

    谢启豪泄了气,咕哝着:“咱们有锄头棍子,只要打不死,我就敲他娘的!”

    谢启英的负担放下了,心情也好了起来,跟三弟开玩笑:“就怕你还没举起棍子,你的头就被打掉了”说这做了个手枪的手势,对着谢启豪的脑袋点了一下。

    屋子里的气氛一时放松了下来,谢启英笑了一会,对康廷芳感激道:“还真是幸亏你点醒了我们,不然咱们几个兄弟哭都哭死了。”老四也在一边暗自后悔,恨自己怎么那么沉不住气,一听枪声,头脑一热,就从山洞跑出来,还差点连累几个人被公安抓去。

    “旁观者清,你们是当事者迷嘛,性命攸关的事情,这要放在我自己身上,恐怕比你们这样还厉害呢。”康廷芳谦虚了一番。

    “依你看,俺爹去谈判会得到什么结果呢?”谢启英对康廷芳一直有好感,在公社来人的时候,他就看出来,这些人并不是他带来的,加上后来又为自己老爹挡了一棍子,好感更盛。在上午就曾经为了这个康廷芳还跟老爹顶牛,直到老爹把他拉一边说,公社的人是直接领导,还为自己村里讨要过粮食,不能真扣,这些人里真正能扣住的只有康廷芳这两人,他才不情愿地听从了老爹。

    邹延年对眼前这个倔老头跟到特别头疼,要不是先前留了后手,东风公社的人也不会就这么简单地被放出来。见谢林生死死不肯答应交出大米和康廷芳,他心里一阵阵焦急,不住地暗暗提醒自己一定要冷静。

    谢林生好容易用东风公社一帮人换取了王村人的撤离,现在还有大米案、王村人命案、扣押办案人员案这几样,自己手里只有康廷芳和李祥云两个人作条件,除了自己顶扣押办案人员案之外,特别是人命案,那是无法谈的,只有交凶手,大米案这事想要硬来几乎也不可能,而且他们村也不能把那两个家伙扣押一辈子,总要放人的,他感到了深深的绝望,但他知道,这个时候只有坚持,不然就是彻底的失败。他感到一阵疲惫,刚才被邹延年绕来绕去,大脑已经处于混乱的边缘,借着喝水的空,当即决定要休息一下,好好整理一下思路。

    “邹书记,我老了,经不住这么拖,我休息片刻不妨事吧”说完,也不管邹延年说什么,径直走到一边,蹲大树下抽起旱烟。

    邹延年早就看出这老头的疲惫,想趁机穷追猛打,彻底击败这个对手,没想到这个谢林生半道上扔下他不管了,暗自后悔自己攻势太猛,把人家逼跑了。他知道,一旦中断谈判,让对手缓过劲来,会更麻烦。看看天色,谢林生磕掉烟灰,提出到村部继续谈,邹延年赶紧点点头答应了。

    到了村部,谢林生借着招呼大家落座的时机,先开口说起了村子的历史。邹延年暗说不好,这家伙怎么这么快就缓过来了!

    谢林生滔滔不绝地,也不管邹延年的几次打断,说了半个小时,见对面的谈判对手们大多面露戚戚之色,借着歇口气的空,碰碰谢启雄,小声让他去家里看看情况,跟兄弟们商议商议,十分钟后来这里。

    谢启雄回到家,对门外几个招呼了一声就进去了。进门后他见堂屋中间五个人在一起说话,心里一阵纳闷,过去一招呼,谢启英赶紧过来,问他:“爹那边进行得怎么样了?”谢启雄叹口气,见几个兄弟不把康廷芳他们当外人,还有在一起商议对策的样子,也就一五一十地说了那边情况。

    这三个兄弟一边听一边佩服地看康廷芳,谢启豪甚至怀疑他使用了什么分身法,去了谈判场所,李祥云也瞪着眼睛。

    谢启雄刚说完,老大老四不约而同地问康廷芳:“下一步该怎么做?”

    康廷芳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问他们:“你们想不想留下大米?”

    “那还用问嘛!”四个人异口同声。

    “如果用你们中间几个人换取全村的大米,你们愿意不愿意?”

    “要是能换,当然愿意!”

    康廷芳见时机成熟,才说出自己的想法:“王村人命案可以说是子虚乌有,已经不构成威胁,可以不考虑,但人伤得怎样目前还不明确,你们可以假装认为他死了,要求去吊唁,打探虚实”见几个兄弟眼睛发光,又补了一句:“这是第一点。”

    谢启英点点头:“你说,我们听你的”他刚才见识过康廷芳的心思缜密,对形势判断的正确,现在已经把它看成主心骨了。

    “第二,械斗伤人是犯法的,你们要有准备,国法无情啊!”康廷芳叹叹气,接着说:“先头你们说的相互顶罪,那样行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