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一章 风波
这年夏天,邻省受到强暴雨袭击,很多地方遭遇泥石流和山洪,冲毁了很多农田,地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块,一些公社、大队的粮食几乎绝收。按照国家统一救灾方案,需要从华南没有受灾的产粮区紧急调运数千吨大米,救援灾区群众,D县由于气候系统和水系与邻省不同,存在天候分隔,几乎没有受到这次灾害影响,大部分地区粮食照旧丰收,所以也按就近救急的原则,分配了一百吨大米的调运任务。由于路程不是太远,就同时用火车和汽车运送粮食过去。
行署派人来考察了一番,计算了一下,如果抄近路直接走,可以节省四百多公里的路程,就和县里提议跑这条路,县委的新任书记邹延年表示可以。由于这条路要经过本县的东风公社,这个公社地处山区,几乎没有什么耕地,前辈都是靠打猎为生,现在依旧是特困地区。那里距离县城很远,公路长年失修,路面几乎全部都是土石块,这里百姓也相对闭塞,民风十分剽悍,车队其他司机平时个个都怕跑这条路,一般都不跑这路,这条路在很久一段时间里,几乎是条断头路。把运输任务下到交通局后,货运队的队长罗汉章说不上话,几番考虑,只好亲自上阵,带一帮人结伴开车。
这天,他们一共5台车组成一个车队,副队长林茂生驾车在前面开路,罗汉章的车押在最后,从县城粮食储备库拉出十五吨大米一路西进,等他们车队进发到东风公社的地界,天已经快黑了。
就在刚刚进入第一个村的时候,路上站了一大群人,拦住车队。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走出来,对着第一辆车的驾驶员林茂生喊话:“嗨!你们当中谁是头头,我们有话说”后面几十个后生小子拿着棍棒铁杆一起起哄,连妇女儿童都手里提着小树丫。
林茂生下车后虎着胆子上前:“我就是头头,你们有什么事情吗?”他没说队长在后面,怕把队长弄前面来之后搞僵了就没有回旋余地,这也是他们经常在外面跑车总结的经验。
“你能做主吗?”那老头声音很大,中气十足,长年的山林采猎活动锻炼了这些人,嗓门都特别大,一嗓子能吼出几个山头去。
“一般的事情我可以做主”林茂生小心地留下后半截话。
“那就好,我们这个村的人已经快断口粮了,你们留下这些大米”老汉说完,也不管林茂生答不答应,朝后把手一挥,一帮村民就准备上车搬麻袋。
“不能动这大米!”林茂生着急了,挡在人群前面:“除非你们从我身上过去!”
那些人根本不理睬,先是妇女儿童上前,树丫劈头盖脑就过来,一瞬间,林茂生脸上就十几条血印子,已经有几个小伙子也过来,准备把他扭住,人群顿时骚乱起来。
“停下!”罗汉章从后面跑步上前,朝涌动着的人群大声喊道:“这是国家的救灾粮!你们不能动”
“慢”老汉又一挥手,那群人停了下来。
村长谢林生年纪六十开外,年纪不大,但辈分很高,与他差不多同龄的,绝大部分都要喊他作叔爷,其他的辈份差得更远,在这里说话没有别人说半个不字。谢林生这一生为了这些孙子重孙子辈的村民,不知道操了多少心。很小的时候跟着族长,带着家族里的小辈从山东逃荒来到这里,族长看到这片大山林不能种地,只好操起老本行,布置林子里的兽套,带着小子们上山掏野猪洞,拼着性命刨食,好容易形成了一个村落。族长临死前交代族人要跟谢林生后面,不要散了,无论如何要保住谢家香火。最后,谢林生看山林里野兽越来越少,就带人从山坳里出来,找了个靠公路的平缓地势,开了几十亩田地种点粮食,管着百十口人的饭食。但由于是新开垦的是河沙地,土里也没有肥力,村里的人口也逐渐增多,越发吃不饱,为此谢林生成天头疼。
这些人前几天偶尔在路上捡到一包大米,有人说是从一个车队的车上掉下来的,谢林生听到后决定,等下次再有运粮车来,让他们留些大米,分给村里人,好解决一段时间的口粮。这天,老远就有望风的传消息说,今天又有运麻包的车队来了,谢林生让村里的治保员敲起铜锣,赶紧把大家召集起来到村口候着。
谢林生看到罗汉章,知道正主来了,止住了身后的人群,过去握手:“政府同志,到我家去再说”一翻手腕,就和大铁钳一样,把罗汉章的右手腕紧紧扣住。
罗汉章大吃一惊,这么一个干巴老头的手劲大得离奇不说,眼睛一花,人家就轻易地就控制住自己的手,自己一点反抗的动作都无法做出来,只好拖着发软的脚跟在谢林生后面。
到了村子里,一大帮老人妇女孩子把这帮驾驶员围住,谢林生对周围的人说:“都这样干什么,来的就是客,别让人家说我们不会待客,拿酒来!”
一桌子除了竹笋、罗卜等蔬菜,还有几种说不上名的野菜,中间一个大脸盆,里面有几十块野兔肉、麂子肉和一些不知道什么肉的,混着好几斤豆腐一起,闻起来特别香。
罗汉章他们先不敢多喝酒,却被几个大汉硬灌了好几杯,这些驾驶员个个面红耳赤。等他们出来之后,看车上的雨布还盖得好好的,晕乎乎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等他们个个好容易把车开到地方,一清点数目,才发觉少了整整少了十五包大米。
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罗汉章愧疚地对当地的民政负责人检讨:“王局长,我们是走山路过来的,路上有不少灾民抢了粮,我们没有保护好国家救灾物资。”在一般情况下,运送大批物资过程中允许出现少许损耗或遗失。比如这次运粮,县里根据交通局对道路实际情况的汇报,给了一个政策:由于路途遥远、山路颠簸,车上货物可能出现遗失或泄漏,损失率暂时定在百分之三以内。上次他们就少了三包大米,五六百斤,损失率在规定的范围内。但这次少了将近三千斤!罗汉章实在无法交差。
王局长却不听这些,依旧双手紧紧拉着罗汉章的手,一个劲道谢:“别说了,我代表全县受灾的百姓感谢你,感谢你们的无私援助!不要说只少了十几包大米,哪怕你们只运来一袋粮食,也能管几十个人吃十几天的!再说,你们的粮食也是给了灾民,还省了我们转手调拨的麻烦。”
罗汉章知道王局长误会了,还以为是他们自己的灾民抢了粮,好几次开口想说其实是自己县的村民干的,但始终没有说出来。
离开灾民安置点之前,王局长亲自过来送行。
“罗队长,这次辛苦你们了,我们这里还在受灾,对各位招待不周,请原谅。”
“王局长,这次任务我们没有完成好,实在对不起党和国家的重托,我们回去一定好好对领导汇报这件事,争取下次不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还是别汇报吧,这样你看行不行,我们把收货单改成全部收齐,再调查看看,直接把那些大米记在抢你们货的那些人的户头上。”
“王局长,不用这样。实话说了吧,那些大米是在我们县的地头被抢的,我回去好好汇报这事,也可以做好应对办法,保证下次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回来之后,罗汉章跑到交通局局长田玉峰那里,把在东风公社的事情详细汇报了。田玉峰听后也是大呼无奈,可还是要跟县里把事情说清楚,不然,无法与粮食储备库那边交代。
在县委书记办公室,田玉峰频频掏出手帕,使劲地擦汗,邹延年听完汇报,把桌子一拍:“还有这等事情,丢人都丢到外省去了!”
田玉峰搞不清楚他说的是货运队还是东风公社,心里七上八下直敲鼓,也不好自找没趣,坐一边椅子上,只是稍微直起腰,没有接话。邹延年发了一通脾气,让田玉峰先回去,这个事情由县里处理。等人走后,邹延年拿起电话:“给我接东风公社”话务员轻声细语地:“好的请稍等”,耐着性子等了一会,电话里一直噪音,心烦意乱地刚要把电话挂机,耳筒里传来一声:“哪个?”邹延年的火腾地上来了,冲着话筒:“你们好大胆子啊!敢做土匪……”电话那边被这没头没脑的一顿骂,也火气上来,没有等邹延年说完,就狠狠地回敬:“你神经病啊!”就把电话挂掉。
“你娘的!”邹延年彻底被激怒了,再叫话务员搭线过去,却一直没有回话。邹延年冲出办公室,把司机叫过来:“走,去公安局”
胡常胜刚准备下班,突然看见县委邹书记怒气冲冲下了车,冲自己过来了,吓一跳,赶紧上前,满脸堆笑:“邹书记辛苦了,还亲自来视察工作啊,也不招呼一声,我好列队欢迎啊”他与新书记不是太熟,只在这位书记刚上任的大会期间见面握手,平时没有什么接触,他一般跟县里分管书记汇报工作。今天见邹书记亲自来,还火气挺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压下满肚子官司,迎接邹延年。
“你带上治安队所有人员,跟我车后面,执行任务。”与胡常胜随意牵了一下手指,就回到车里,让司机发动车子,准备走。
胡常胜有点懵,现在已经快正午了,大部分人已经下班,但见书记这样着急,来不及召集全治安队的人,也顾不得说什么,集合了局机关仍任没有下班的五六个人,上了两部警车,看邹延年的车已经开出好远,赶紧跟上。
这些车出了县城,邹延年的头脑慢慢冷静了下来,他对自己的冲动感到有点可笑,扭过头对同车来的分管农业的副书记谢敬山一笑:“老谢,我这样做是不是有点过火了啊?”
谢敬山苦笑着“邹书记,我刚才那么劝你你都不听,现在怎么好好的回过味来了?”
他刚和邹延年搭档没有多长时间,对这位书记的脾气很不适应,有时候觉得他很细致,为一件事情考虑得很周到,可有时候又像炮仗一样,一碰火星就炸窝,好几次跑地委蔡迎军书记那里诉苦,可蔡迎军只是笑笑,让他别着急,好好和邹延年相处一段时间,一定会相互了解的,时间久了就能配合得很好的。但蔡迎军没有说邹延年是梯队干部,在D县任职只是过渡锻炼等这些话,怕谢敬山他们拆台。今天他先听到田玉峰的那些话,本来想和邹延年商量一下,是不是把工作先交给田玉峰他们做,把情况弄明了之后,再由县委出面处理。没想到邹延年一口应下直接由县委干预,心里就感觉不太好,怕把事情弄砸了。后来又听邹延年大发雷霆,赶紧出来阻止他下乡,没有想到被这位直接拉上车,自己说的一大堆道理都被扔到爪哇国了,只好打算在路上再想办法劝说。
听邹延年这么说,谢敬山觉得有门了,赶紧给他提议:“这种事情不宜由县委直接出面解决,还是按部就班比较妥当。”
“老谢,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们先打道回府,再来从长计议?”
“我有个建议,不知道合不合适”
“你说”邹延年心里已经有了计划,但他觉得还是先听听人家怎么说。
“这个事情是交通局运输队身上发生的,我们是不是让田玉峰他们先和东风公社接触,事情解决了更好,要是事情弄僵了,再由县委出面”谢敬山不知道是第几次又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前几次说了,但邹延年一直在叫唤,根本没有听见。
“你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但我们已经把胡常胜局长他们弄出来了,不好让他空手回去”说着,对谢敬山一挤眼,神秘地笑了笑。
谢敬山见他这样,只好在心里叹一口气“哪有这样工作的,还这么顾忌面子。”脸上没有表露出来,对他一点头:“好吧,就按邹书记指示办。”
到了东风公社已经是傍晚了,简单吃了晚餐,在公社办公室,邹延年借口累了,要单独休息一会,把人都轰了出去,一个人悄悄打了一个电话。几分钟后,再把人叫进来:“都过来吧,烦死了,也不好休息!”东风公社的党委书记沈弘还不知道抢粮的事情,看县里呼啦啦开了三部车来了,县委书记亲自驾到,还带着几个公安,吓得有点腿软。见邹延年叫他们,自己是地方负责人,怎么也得招呼,就小心翼翼地说了一些场面话,话里还侧面探听消息。
邹延年问沈弘:“你们这里去年发生的王、谢两村纠纷情况处理得如何?”
“已经处理完毕,带头闹事的和直接动手伤人致死的人都已经被抓了起来”说着朝几个公安局的人看了看。
“那些抓起来的人都是王村的吧?”
“嗯,他们都是王村的”
“谢村的谢老六一直潜逃,没有归案”胡常胜接过话来,跟邹延年汇报。
“今天晚上我们就去抓谢老六!”邹延年对沈弘说,又转头对谢敬山:“我们也一起去,给他们压阵。”
谢敬山异常纳闷,不知道邹延年葫芦里卖的到底是啥药,等一帮人走了之后,忍不住问邹延年:“邹书记,我们不是来处理抢粮的事情吗?”
“咱们先来个打草惊蛇。”
“真能抓住谢老六?”
“有八成把握!你看,谢村的人都是外地迁进来的,在本县的活动圈子仅限于谢村一带,没有别的地方去,谢老六只能在家里呆着。”邹延年显得很有把握。
“那以前怎么一直没有抓到他?今天怎么就能抓到人?”问完了这些话,谢敬山自己也笑了,谢村那个地方很少见到公安,大白天的一车公安去那,人不早溜没影了才怪!现在是夜间,加上刚才警车经过那里时候,根本没有停的意思,这时候谢老六八成还在家睡觉。
三辆车除了开头的车,在距村口一公里处就熄灭了大灯,第二辆车留着小灯,跟在前车,最后一辆车干脆关闭了全部灯光,一行溜到村口,十几个人直接朝谢老六家摸过去,公社的人在前面敲门,公安的人在后院包抄,邹延年他们在安全距离之外,紧张地观察着。不一会,几声狗叫之后,几个公安押着塞住嘴的谢老六就出了村,邹延年示意他们先撤走,开一部车先回县城,把胡常胜留下。等押送谢老六的车走后,邹延年他们也进了谢老六的家,沈弘他们还在那里,叫他们家里人把谢老六叫出来,这家人就说谢老六一直在外没有回家。这些人正闹着,邹延年他们进来了,沈弘恭恭敬敬地把自己的凳子让出来,给他们坐。谢老六一家人看这人来头不小,也都有点慌,屋子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这时候,谢林生也来了。一番简短的引见后,村长一看这个阵势,心里开始打鼓。邹延年对胡常胜命令:“把名单拿出来,交给村长,让他带你们找人”这个名单是在公社临来之前给他的。
“谢村长,这是你们村去年与王村械斗中致人死命的凶手名单,你带着我们去逮捕他们”脸上毫无表情却十分威严。
谢林生一听不是为了前几天偷大米的事情,悬半空的心才落下一半。他原先打算好了,如果这些人是追究这事的,自己豁了老命也要拼到底。可是这些人却是来抓捕重案犯的,气势就消散得一干二净,一点精神头都打不出来,只好带着他们一家家敲门。闹了后半夜,天也亮了,那些名单上的人自然都跑了没影子了。
早晨的太阳就开始散发着无穷的热力,村里的稻场上集合了全村的老少,沈弘、胡常胜、谢敬山、邹延年依次讲话,无非是限期抓获名单上的人一番话。这些人讲话水平那可真是高,同样内容的话,每个人讲的都不一样,有循循善诱,有豪言壮语,有含沙射影。谢林生听话的时候,总觉得这些人话外有话,好像就是说他窝藏罪犯,还好像说这一个村子都是强盗土匪,但总没有人直接说,他的心扑腾扑腾地乱跳。这些人说完之后,都一个个上车走了。邹延年他们刚走,谢林生他们就往山后的山洞那里跑过去,找到那几个人一清点,发现谢老六不在,一股深深的恐惧和一丝绝望的情绪笼罩在谢村人的心头。
抓到了漏网一年多的逃犯杀人犯谢老六,县公安局沸腾了起来,那些治安队的人后悔昨天中午怎么那么早就下班了,参加昨夜行动的人耀武扬威,说自己比那些治安队的人强得多,一出马就立功,两帮子人都在闹腾,最后还是胡常胜阴着脸出来,说这些都是县委新书记的功劳,咱们这碗饭都白吃了,喧闹的场面才冷静下来。话虽这么说,胡常胜还是专题向上级汇报了这次行动,说在县委的领导下,在县公安局全体公安人员全体努力下,取得了这个成果。
邹延年回到县委已经是中午,他也没有休息,立即召集几个相关部门,开了个简单的工作会议。
“老田,县委已经做了敲山震虎的工作,接下来的任务你们有信心完成么?”会后,邹延年叫住田玉峰。
“邹书记您为了工作,一夜辛劳取得如此战果,我们交通局全体干部职工都应该向您学习,一定会加倍努力,以书记为榜样,坚决完成任务!”田玉峰在会上听谢敬山通报了昨天的事情,不由地对这位新书记产生了深深的敬意,他也隐隐感觉这件事情下来,抢粮的事情应该不会太棘手。
监理站冯年生站长在田玉峰办公室里接到任务:派人对谢村抢粮事件进行调查,把情况弄清楚,一定要把被抢的大米全部收缴上来,对责任人严肃处理,必要时与交通局汇报,由县委协调公安局来进行工作配合。冯年生以前也在货运队,对谢村存在着深深的恐惧,田玉峰刚才也通报了昨天夜间的事情,他才感觉有点底子,决定一有风吹草动立即汇报,第一时间与公安局取得联系。
“康干事,这件事情要认真对待,处理起来不要手软,要狠狠打击这股气焰!”把任务交待下来之后,冯年生又嘱咐了一句。
监理站去年新添加了两个人员,都是通过内部招工的,一个是路政股长的儿子孙桂才,一个是道班工人的儿子李祥云,他们都是高中生,招工之后再经过一些手续,就有了干部身份,可以直接从事管理工作。由于去年成立的监理站级别提升了半级,还受到地区交通局监理所的业务指导,所以在名义上是在公路站的领导下工作,实际上是对交通局和地区监理所负责。
康廷芳带着李祥云接受任务之后,先到货运队找到罗汉章,几个人寒暄了一番,就说到正事上来。康廷芳示意李祥云记录谈话,一边对罗汉章歉意地笑笑:“没办法,这是程序。”“嗯,这我知道”“好,那就开始吧。”
康廷芳了解到谢林生他们的作案手段,对这个村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个村长也真有意思啊,用一桌酒菜就换了全村的几个月口粮”
“唉,康干事你就别取笑我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谢林生这个人,他恐怕也有苦衷啊,不然他可以直接组织人哄抢的。”
与李祥云一起,康廷芳开着监理站的美式吉普往东风公社开去。
由于车龄太大,车篷都烂了差不多,站里就干脆把顶篷、边篷都拆了,改成了敞篷车,就留四个半拉车门。这车只能在天气好的时候出去,如果走路上下雨了,要是附近有人家,就拉起雨布盖住车,再去躲雨,要是没有,就只好就地停车在车里撑个雨伞坐着,免得坐垫被打湿了,开起来难受,也省得再拉雨布。所以开这车的都牢牢记着“晴带雨伞、饱带干粮”这话。虽然这样,康廷芳还是觉得这比以前老搭乘顺便车方便多了,至少在乡下过夜的情况比以前少多了。冯年生见康廷芳这样,也乐得放手让他带着两个年轻人在外面跑,自己一个人在家做个管家,吃吃文件精神,顺便弄弄档案之类。
车开到谢村的时候,康廷芳和李祥云被正悬在头顶的太阳烤得发晕,水箱也开了锅,只好把车拐出公路,直接开到河道里。这段时间东风公社这边已经连续半个月没有下一滴雨,谢村一段的河道里水只有二三十公分,清清亮亮的,河道两边有几棵百年老树,树冠茂密,整个河道一片阴凉。康廷芳从后排座位下拿出一个水桶,先掏了几桶水浇到引擎盖上,再掀起来,又掏几桶,朝水箱狠劲冲,发动机的温度很快降低了,两个人把制服脱下放车子上,又把发动机熄火,穿着裤衩就躺水里。
这时候,河边来一个老头,把这两人喊起来:“年轻人,别光顾凉快,让河水惊了要生病的。”
李祥云站起来跟老人道谢,康廷芳还赖在水里不起来,老人抄起水桶把剩下小半桶河水浇到他脸上,把康廷芳惊得呛了好几口,才不情愿地站起来,舒舒服服地打了两个喷嚏。
他们上岸后,就这样光着,高温很快把他们的大裤衩烤干了。在岸上,康廷芳和老人聊起天来,原来这个老人就是这里的村长。等谢林生问起来的时候,康廷芳说自己是拖拉机厂的副厂长,今天来考察拖拉机使用情况,看看东风公社的农机、拖拉机都有什么问题要解决。谢林生听不懂那些,康廷芳就把从李维民那里学到的东西都搬来,把谢林生听得一楞一楞的,他没有想到还有这种好东西,可以拉柴草,也可以代替牛来耕地,对面前这两个年轻人好生佩服。看时间也差不多要到中午吃饭的时候了,谢林生邀请这两个人到自己家吃饭。康廷芳见这个村除了女人穿得多点,其余的都是光着膀子,也对李祥云示意,别穿制服了,就把背心套上,把制服团团,塞到后排座凳下面,跟着谢林生到了屋子门口,谢林生进屋后跑厨房招呼了一声,拿两个茶碗出来。
康廷芳看看手表,已经快下午2点了,他知道农村人午饭一般是这时候开始做,就坐在谢林生家门口的树阴下乘凉,一边喝着像是槐树叶泡的“茶”一边又和谢林生聊天,李祥云不敢多说,怕说漏了,就支楞着耳朵在一边听。
康廷芳忍着苦,皱着眉咕咚一下硬吞下一口,抹抹嘴,问谢林生:“谢老伯,这个是什么泡的?苦苦的”
谢林生一笑:“城里人喝不惯这个,我这里没有好东西招待,将就着吧。我的先祖就开始喝这个,这些还是我的叔爷爷从山东那边带来的苗子种的呢,要小口抿才能喝出味道来。”
康廷芳疑惑地看着谢林生,心想那里人怎么都喝这个?又细细地抿了一小口,仔细地在嘴里回味,一丝甘甜从舌尖往后一溜,苦苦的脸色舒展了一些:“也?这茶还真有点奇怪呢,”李祥云也试着用舌尖舔了一下,在嘴里咂摸,一会儿就面露疑惑,古怪地笑着。
“小伙子,这茶喝了能强身,干活不知道累”谢林生得意地捋着山羊胡子,眼睛眯眯地瞧着他们。
三个人很快又聊到拖拉机上,谢林生问那东西多少钱能买,康廷芳随口说:“也就一头牛的价钱”
谢林生眼睛的光芒立即暗淡了下来,他们村到目前还没有一头牛,太穷了,连一头牛犊都买不来,耕地的活都是靠年轻力壮的壮劳力做,插秧和收割这样的不用出大气力的才能让妇女、老人插手。
随后,两人听谢林生讲一些琐碎的故事,却也津津有味,他们没有想到一个从山坳里出来的老人,身上发生过那么多故事。很快,一个小时过去了,谢林生的儿媳妇出来招呼:“爹,饭煮好了。”
康廷芳捧着手里的大碗,热乎乎的大米饭飘出阵阵香味,情绪一下子跌落了下来,暗暗说到:“这就是他们抢的大米!”
见康廷芳半天没有拿筷子,谢林生还以为他们客气,也放下碗:“你们别客气,到了这里就跟家里一样,来来,随便吃点”说着就夹了一筷子菊花菜到康廷芳饭头。
康廷芳回过神,再看谢林生一家人碗里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疑惑地看着谢林生。
“我们乡下人吃这些习惯了,你是城里人,每天都吃大米,我让老三家的特地给你们煮的”谢林生不好意思地解释,看康廷芳还是没有动筷子的意思,有点着急:“快吃啊,一会凉了就不香了。”
康廷芳和李祥云两人在这家四个几岁孩子毫无掩饰的渴望的眼光下,再也端不起碗来,就把那些孩子叫过来。谢林生瞪着大声呵斥几个不懂事的小猴子:“大人吃饭,猫猫狗狗的别在旁边闹,滚一边去!”
康廷芳看这几个跟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孩子干瘦干瘦的,都恐惧地看着爷爷,心里一疼,放下碗,笑着劝住谢林生:“别这样,这几个小孩跟我的儿子女儿差不多大,我很喜欢他们,你这样叫会吓着他们的。”
谢林生不好意思地笑笑:“这几个毛头前几天吃了大米饭,一直惦记着呢,现在还在嘴馋!康厂长你别惯坏了他们”
“小孩子正在长身体,吃那些会吃坏身体的”说着,伸过手把领头一个男孩的碗拿过来,把自己的碗递过去,对着孩子说:“你们几个分分吃”又转头看李祥云,李祥云也照做一遍,四个孩子围着两碗饭一溜烟没有影子了。
“康厂长,你们这……”谢林生尴尬地看着他们。
康廷芳若无其事地端起一个孩子放在饭桌上的碗,大口地扒拉起来:“没有关系,我也是农村人,以前我也经常这些东西。”忍着少许的霉味,康廷芳呼啦呼拉很快就把一碗吞了下去。在参军前康廷芳的南山镇虽然也经过饥荒,但还没有把霉变的东西正儿八经地当正餐吃过,顶多白天跑到城外的山上摘野果子吃、晚上跑集体的田地里偷偷刨红薯罗卜啃,也能管个半饱。
谢林生的四个儿子们看着康廷芳他们苦着眉头,忍不住吃吃地笑着:“康厂长,你这是自找苦吃啊,哈哈……”刚笑了一半,就被老爹严厉的眼光堵住了,只好低下头继续吃饭。谢林生看他们吃完这些后,样子实在难看,也有点忍不住,跑厨房端来两碗茶:“来压压口味,”又吩咐三儿子谢启豪的媳妇:“再去煮两斤米,让康厂长他们吃饱,我们一家也都再吃点大米饭吧。”谢启豪的媳妇得一声就蹦到厨房去了。
康廷芳借着空,又跟几个人聊了起来,那些人都很爽直,见康廷芳不嫌弃他们家的饭食,对孩子还那样细心,就对很多事情并不隐瞒,谢林生也没有阻拦,还在其中也聊着,康廷芳渐渐地摸清了这个村子的情况。
谢林生的老伴早些年由于饥饿患病死了,村里人也饿急了,他就领着儿子谢启英、谢启雄、谢启豪、谢启杰与全村人一起出山,在公路和河道边重新复垦了被抛弃的大片荒地,还新开了一些田地,由于没有好种子和种地的经验,土地又没有肥力,一年只能种下一季稻子,二十多户人家的田地除了交公粮,总共才能剩下三万多斤稻子,两百余人刚刚好能填满肚子。
去年大旱,河水都干完了就挖井,挖了几米不见水,见王村地势低,就跑那边地头挖井,王村人怕水都被他们提完了,就发生了纠纷,两个公社调解不成,最终演变成械斗。械斗中,王村一个老人不知道怎么死了,引起整个王村的激奋,两边冲突加剧,谢村也死了人,这件事情在当时引起很大的震动。最后,县公安局来人调查,认为这个事情是谢村挑起的,一边要谢村交出凶手,一边逮捕了王村的那个杀人凶手。谢林生不知道王村的人怎么死的,问村里人,大家也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县里催得很紧,只好在村里找一个儿子多的人家,让他家还没有结婚的老六顶杀人的罪,再挑几个顶伤人的罪,谢启杰也顶了一个。谢林生当时表态:供出这些人后,他们平时在家,要有人来抓,能跑就跑,能躲就躲,万一被抓了,由全村人共同负担由这些人应当承担的抚养、赡养义务和庄稼活,直到他们被放回来,如果有人被枪毙了,就一直把这家人养下去。
去年的旱灾加上械斗,整个谢村粮食产量少了一大半,公社里知道后,从县里讨了几千斤大米,让他们好过年。年关一过,大米就快吃完了,他们只好又跑山里打猎采集野果,还在地里种了一些南瓜,对付着日子。前段时间梅雨时间比较长,整天不见太阳,家家收的南瓜大都发霉了,山里的野兽也都跑光了,野果树还刚刚开花,田地里的秧苗还在蔫蔫地长着,一大村子人眼看就要全村集体出去讨饭,罗汉章他们的运输队就来了。谢林生他们弄了两千多斤大米,一家分了将近一百斤,大都舍不得吃,只在刚分到大米的那几天煮了几餐。
康廷芳听到这些,眼圈发红,李祥云却已经满脸泪水。大米饭煮好了,大家看着面前的碗,好容易把它吃完,天色却已将近黄昏。
谢林生和几个儿子把吉普车从河道里推出来,康廷芳与他们道别后,就和李祥云一起继续向东风公社赶路。出了谢村已经快六点了,太阳已经下山,气温下降很快,山风吹过来有点凉,他们又把制服穿起来。
到了东风公社,沈弘出来迎接。“欢迎二位来这里。”一看天色“怎么现在才到啊?吃过没有?”几个人简单地寒暄了几句。
在公社简易的办公室里,康廷芳又公事公办地说明了来意,虽然他们来之前就已经电话里跟沈弘说过。
“沈书记,按照县委的意见,我们的任务是把这批大米全部追回来。您对这里情况很熟悉,具体怎么行动,采取什么手段,我们还要听您的意见。”
“今天恐怕不行了,天都这么晚了,我们还是明天去谢村,今晚我们正好可以商量一下,拿出一个比较可行的办法来”
“我们准备做两步走,第一是弄清楚他们抢的具体数目和分赃情况,第二步发动收缴行动。”康廷芳想好了,他准备还以副厂长的身份去谢村,在那里进行暗中调查,也想顺便了解一下那里人,甚至还想看看有什么办法能帮他们以后不用为吃饭发愁。
沈弘不同意这么做,他比康廷芳了解这里村民,知道怎么样做能更好地完成任务:“康干事,你恐怕还不了解谢村人,你要那样做,连毛都收不回来!”
“沈书记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么?”
“咱们直接去收缴”
“如果那样,我们的案卷不好做”康廷芳随意找个借口。
“那有什么困难,等收缴完了,再统计数目,更方便”
“要是谢林生他们抗拒怎么办?”
“他们敢?!”沈弘早有了定心丸,那是邹延年临走时给他吃的。
两人又争了一会,沈弘的决心已定,他想一鼓作气把谢村这个山头拿下来。
第二天一早,沈弘集合公社里所有工作人员和部分民兵,开一个大拖拉机,挂了一拖斗人轰隆隆地朝谢村开拔。康廷芳在半夜里想了好久,觉得这样很不妥当,但对谢村情况还是不十分了解,就抱着观望的态度也跟着沈弘一起,并在睡前给冯年生打个电话,把这边情况简单汇报一下。冯年生很高兴,也支持沈弘的办法,并让康廷芳积极配合公社收缴行动,争取把粮食全部追回来。康廷芳心里的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最后他跟李祥云仔细招呼,绝对不要冲动,行动中要保持冷静,尽量避免与谢村人起冲突。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谢村,沈弘一招手,满拖斗几十个人一起向谢林生家包围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