锡伯眼不花,耳不聋,满口牙齿整整齐齐,说话的声音还是象洪一样,只是头发有点花白。你要问他从哪儿来,他摇头,你问他多大年纪,他还是摇头。
桂嫂从锡伯救了自己和儿子那天认识锡伯,整整三十年了,守了三十年寡的她,等了锡伯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来村长的堂客(注1)福婶无数次到锡伯的门上为桂嫂提亲,每次锡伯总是摆弄那颗红色的“心”形的有蚕豆仁大小,上面有些小墨点的树籽,然后摇摇头。
这次福婶上门,锡伯却没有摇头,只是长长的“唉——”了一声。
福婶觉得这门亲事有门了,乐颠颠的跑回去告诉老公阿福。
村长阿福立马与族人中的几个长者搓商,商量的结果是,事不宜迟乘热打铁尽快把锡伯和桂嫂的婚事办了————日子定在阴历七月初七。
“初七不好,不好———逢单。”福婶连摇手带摇头。
“七月初七这个单好啊!七巧吗,天庭的仙女都选这天和牛郎会面,好日子啊。”族里德高望重的耀伯说。
“耀伯都说好了,那定是好,你女人家家的别乱插嘴。”阿福听了耀伯的话,就训斥福审。接着他又吩咐她:“你去告诉桂嫂,让她先准备起来,离初七没几天了,锡伯那头先别说,到时不怕他不肯。”
“阿福啊,还记得吗,这阿锡是那年来我们村的啊?”
“是民国四十年来我们福村的,现在是民国七十年,整整三十年了。”
“要是桂嫂为阿桂守完孝,就让她和阿锡成亲,现在也该抱孙子了。·······阿锡是个好人哪,不容易啊,守了三十年的清苦,不容易啊!“耀伯感慨道。 “桂嫂等了他二十来年就容易吗?”福婶轻轻的嘟囔了一句。
福婶喜孜孜地把这个大好消息告诉桂嫂,满以为桂嫂会高兴的。没想到桂嫂听完福婶的说,先是两眼怔怔的望着福婶,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
三十年前,结婚二年多的阿桂得了痨病,躺在床上吐血。那天桂嫂挺着见喜八个月的身子,上山到福缘寺烧香,求佛祖保佑丈夫阿桂。桂嫂结婚一年多不见喜,就是上福缘寺进香许愿意后,才怀上的——所以桂嫂特别相信福缘寺的菩萨。
福村在福山脚下,福缘寺在福山顶上。到福缘寺进香只有一条简易的石阶路盘山而上。快到山顶的地方有一个泉眼,泉水顺着一条山涧弯弯曲曲的流到福村口的池塘中,全村人的吃用水全靠这眼泉水。福村人世代都称这眼泉为福泉。福村族人还在泉的下方,开出一块平地,建了福缘祠堂。一来祭祀这眼养命泉,二来族人有了祭祖的地方,三来上福缘寺进香的善男信女有一个歇脚的地方。 桂嫂上山进香,走到福泉边见一个陌生人站在那儿,面朝着大海,一动不动,她以为是看海景的,也没注意。等她上好香祈过福下山,走到福泉边时,老天突然变脸,狂风载着暴雨倾盆而下。待桂嫂快步走到福缘祠堂躲雨时,浑身已被雨淋得湿透。
福缘祠里已有人燃起了一堆火。借着火光,桂嫂看清是刚才站在福泉边看海的那个人,正光着上身,坐在火堆边烤自己的衣服。
“来吧,烤烤为,你的衣服都湿透了,要着凉的。”
看到那男子强壮的身体和轮廓分明的脸,冷得浑身打颤的桂嫂不敢进祠堂。可她摸摸挺着的肚子,不由的又向火堆走去。
“我的衣服差不多干了,我到外面去,你换上我的衣服,把湿衣服脱下来烤烤。”
“不要,不要” “你还是换了吧,你受得了,你的······。” 那男子没说完就站起来走出了祠堂,面朝外站在廊檐下。
桂嫂想了想还是踌蹰的走到供台后面换上了有一股男人汗味的衣服。桂嫂走回到火堆时,看到那个男人还站在外面,就自己半蹲半跪的把衣服送到火堆面前,膝盖碰到了一根燃着火的柴棒,一串火显腾起,扬到正在烤的衣服上,她惊慌的大叫了起来。那男子随即就冲了进来,抢过衣服揉起来一拧,展开那本白的家布褂子的前襟已经被火星烤焦了几个星星点点的小洞。
“不要紧,在小洞上绣上花,就看不出来了。”
“绣上花?你会做衣服?”
“嗯,我十二岁就在裁缝铺里学徒了。”
“你是从那边来的?”
“是的。这山叫什么山?”
“叫福山。”
“这福山,真象我老家的惠山,惠山上也有一眼泉,也是顺涧流流到山下,那泉水打在石头上能发出八个音,我们无锡人都叫那涧‘八音涧’。” 那人说到惠山,说到无锡,说到八音涧时,从裤袋拿出一个串着红丝线的用墨绿绸缎做的小袋子,那小袋子的一面绣着一条银色小龙,嘴里衔着一枝红玫瑰,一面绣着一只金色的小凤凰,嘴里衔着一枝白玫瑰。桂嫂知道那是放护身符的神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