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机械而又单调的军营生活,暂时结束了。紧张的神经可以松驰几天了。
走到朝思暮想的和平院门口,我竟不敢进去了。
变化太大了。
打我记事起,我们院的人,就不种花。怎么,每一家的窗台上,都放了几盆花。
那火红的杜鹃,仿佛是迎接我。朝我直点头呢。
“您找——啊?是丁丁回来啦!”
“李太太,是您老,身体好哇。”
“托福,好哩,好哩!”
才和李太太说了一句话,就惊动了和平院的老老小小。纷纷从家里跑出来迎接我。三下五除二几件行李,就被邻居们接去了。
大伙簇拥着我,跨进我家门槛。
“不是说三年回来一次吗?”
“我让给人家了。”
“探亲,还作兴让人呢?!”
“来噢,丁丁,眨眼你当兵也有四、五年了吧?提干有希望咆?没有趁早来家。现在复员军人还分配。等明格,来个全部合同工,你就痴了。”
“合同工,怕甚哩!又回不掉!照你的说法,个体户还不过哩?要发财,就是要干个体。”
“丁丁姆妈,说真的,赶快替丁丁找个对象是实在的。现在行早了。”
一人一句,容不得你插嘴。
张阿姨的话又得到大家的附和。
我的脸“腾”的红了,只得转过身,假装没听见。
就这么一回头——,
“啊,亚娟。”
她抱着个孩子,站在门外,透过围着我的人,望着我。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她还是那么漂亮,所不同的是,她瘦了,眼眶上明显有道黑圈;眼角上隐隐的露出了几条鱼尾纹;披在肩上的头发,虽没经过任何加工,可风姿不减当年;高高隆起的胸脯,告诉人们,她已经是个成年女子了。
她和我都是六0年出生的。听妈妈说,她是抱来的。
我不信。
她妈,她爸,对她好极了。真象俗话说的,顶在头上怕歪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每天早上一瓶牛奶,一个鸡蛋。平时在饭桌上,只要是她喜欢吃的,她妈,她爸都不伸筷子。
我是爸妈亲生的,都享受不到这个“待遇”。
记得有一次,她妈给她买了一条大花的裙子。她非要小花的。可街上没卖的。她竟用剪刀把裙子给剪了。
这样子,她爸、她妈都没动她一个指头。要摆在我这个“亲生”的,非被打个半死不可。
我真羡慕这个“抱来的”。
一晃五年过去了,她完全出落成一个婷婷玉立的少女了。想跟她说话,没开口,脸倒先红了。当兵整天在男人堆里打滚,和女同胞面对面的说话真还有点不自在。
问问抱的谁家的孩子,也算打个招呼吧。
还没开口,那婴儿舞动小手,在她怀里,先哭了起来。
她顺手撩起衣襟,一点也不背人,露出鼓鼓的乳房,将奶头塞进婴儿的小嘴,那孩子立刻安静下来了。
我惊傻了,——她已有孩子了?不是过去的亚娟了?
她的动作太娴熟了。
她朝我淡淡的笑笑:“这个讨债鬼,就是会嚎丧。”
“讨债鬼”、“嚎丧”这两句骂人的家乡土话,已有好几年没听见了。记得小时候,我们如果办错了什么事,总是跑不了一顿“讨债鬼”的骂。那次,我就说了她一声“野丫头”,不但妈妈大骂我“讨债鬼”;李太太她们也骂我“小讨债鬼”。全院的人都护着她。
没想到,她的嘴里也会蹦出这句骂人的土话。
“离家有四、五年了吧?家乡都变了。”
“是变了,尤其表现在你的身上。”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说这句酸溜溜的话来。
“我?老了,是不?”
“昨天,我们还都是孩子,今天,你已经是孩子的妈妈了”
天地良心,这是我说的一句玩笑话。
她的脸色顿时变了。变的有点发白,而且有点怕人。嘴里喃喃的说:
“我已是孩子妈妈了吗?妈妈!”说着转过身,也不管孩子还在吃奶。——走了。
我猛然发现,就在我和亚娟说话的档口,屋里的说笑声都停止了。所有的人都屏住气,盯着我俩。
晚上,和哥哥躺在床上,天南海北的闲扯,我忍不住的又提起亚娟。
“可惜呀,我们院子里,唯一能打满分的‘花’,就这么被糟蹋掉了。”
“她爱人是谁?”
“爱人,你别把这么好的词,用在他身上。”
“亚娟也是的,怎么这么早就结婚了?”
“早!不早行不?”
“哦——”
“那次在我们市,召开七省市业余创作员讲习班。她被选去当大会服务员。认识了个东北的业余作者。那人,整整比亚娟大十五岁。
“没结婚之前,几乎是天天到我们院子来报一次到。我们都嫌烦了。每次来,都要带好多东西给亚娟家。后来院子里传说,亚娟跟他谈恋爱。我根本不信。你没看那二号老头子的德性呢。"
“她爸,她妈呢?”
“院子里多少人劝亚娟。你晓得,她从小就任性。哼,谁的话都不听。还说,她找了个作家,人家眼红她。她妈那块肯哩吗,她对亚娟又能怎哩样呢?不是人的是她爸爸,酒杯一端,政策放宽。还公开说,看中就是那人的才。我就弄不懂他说的是‘才’还是‘财’?
“李太太说了一句,结婚太早。亚娟她爸还振振有词的呛李太太:你年青的时候,象亚娟这年纪,儿子早满街奔了。
“气得李太太大骂他断子绝孙。
“当时不结婚也不行了。十月怀胎,现在才几月份?六月份哎,去年国庆节结的婚,那宝贝都二、三个月了。再说不结婚,那家伙能从东北调到南方来吗?”
“今天没见她爱人,明天我要好好看看。”
“看?上那看?法院已把他作为重婚犯,逮捕了。”
“啊,——”
“就在那龙蛋子要生不生的时候,那天下晚,我们几家都在院子里吃晚饭,他还胡吹他的什么烂小说。进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领了一个七、八岁的丫头。那丫头见他就喊爸爸。
“亚娟她妈一听,当场就晕过去了。
“唉,上了梅梅他爸的话了。当时梅梅的爸爸对亚娟的爸说过,不要乐极生悲。要亚娟好自为之。果然老妈子抬到医院,就断气了。”
“啊——?”
“李太太说这是命里注定的,冲亚娟妈四十二岁抱回亚娟,就注定要克母。”
“不敢想像。”
“那小子,在东北乡下插队时,和那东北女子举行过结婚仪式。但没领结婚证。闹到法院,说是受到法律保护的事实婚姻。判了他重婚罪。单位又把他的关系,退回东北了。”
“亚娟惨了。”
“活该!你看她那得劲的样子:刚结婚无时无刻不唱:幸福的生活,幸福的生活。好!这下子,哼!‘雨打芭蕉沥沥雨喽!’我才佩服那东北女子呢。事后,除了帮忙料理了亚娟她妈的后事,并且服侍了亚娟的月子。听说她要将那孩子领走,免得麻烦。”
“亚娟答应了?”
哥哥打了一个呵欠,嘟噜了一句:“谁烦她的神。”翻身睡了。
夜里,我梦见亚娟又结婚了。正在大办喜事的时候。院子里的争吵声把我惊醒了。
睁开眼一看,天已经大亮了。我扑向窗口,只见亚娟抱着孩子,对自己家里吼道“杀人犯法,要不,我早就把他勒死了!”
“娟子,那人要,你就给她吧。”李太太站在自家门口,同情地劝亚娟。
“不,我偏不!前面就是一堵墙,我也撞了!”亚娟的嗓门很大,且夹着哭腔。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见亚娟在众人面前哭。
哥哥在床上发火了,对着院子里吼道:“一天到晚,又是哭又是吵,还让不让人家休息?!”
我正要回头制止哥哥。却见亚娟凄楚地转过脸来,看着我。眼睛外面的那道黑圈更黑了。那目光里,仿佛有怀念,有悔恨;还有……总之很复杂。
她的眼泪滴在怀中睡着了的孩子那微笑的脸上。孩子猛的哭了起来。亚娟连忙把自己的脸贴在孩子那苹果般的小脸上。
也许他吸吮到了母亲的气息,止住了哭,裂开嘴,笑了。
邻里的老少,各自漫不经心的干着手上的事,听着亚娟的爸爸高呼:家门不幸之类的话。目光都乜向亚娟。把她当着一个可怜的乞丐;既同情,又不愿靠近。默默的看着她。
她抱着孩子,出了院门,瘦弱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之中。
---此帖由无为而为在2008-2-25 11:21:54编辑
---此帖由无为而为在2008-2-25 11:22:38编辑
































